一块刻有37个篆字的石头,在青海海拔4300多米的扎陵湖畔静卧了两千多年。2025年6月8日,当它的照片与释读文字公之于世,一场始料未及的学术风暴席卷了学术界。
尕日塘秦刻石
这块石头刻于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三月己卯日。一位名叫“翳”的五大夫受皇帝之命,率领方士去昆仑采药,一路走到黄河源头,在扎陵湖北岸的岩石上留下了这行记录。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将其定位为“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唯一存于原址的刻石,同时也是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处秦代刻石”。消息一出,学界内外立即展开激烈讨论。
近日,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出版了《发现昆仑石刻》一书,还原了这场罕见的学术事件。
从众声喧哗到一锤定音
石刻的发现带有几分传奇色彩。2020年7月,青海师范大学教授侯光良在黄河源区考察时,一块突兀的岩石引起了他的注意。岩石上刻着篆书“皇帝”二字,令他大为震撼。侯光良推测可能属于元清时期,并将这一发现上报到当地文物部门。
三年后,仝涛在当地工作人员带领下见到了这处刻石。经过反复释读,他判断这是一处秦朝刻石。2025年6月8日,仝涛在《光明日报》正式公布这一发现。他在文中公布的识读结果为:“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將方士/采樂昆/陯翳以/廿六年三月/己卯車到/此翳□/前□可/一百五十/里。”
仝涛解读内容大意为:秦始皇廿六年,皇帝派遣五大夫翳率领一些方士,乘车前往昆仑山采摘长生不老药。他们于该年三月己卯日到达此地(黄河源头的扎陵湖畔),再前行约一百五十里(到达此行的终点)。
尕日塘秦刻石高清数字线图
文章发布后,质疑声迅速涌来。有历史学、民俗学等学科学者当天就公开在网上驳斥,认为是造假。随后更多学者加入质疑行列,提出历法问题、“采药”问题、字体问题、石刻位置问题、石刻风化程度问题等。
就在质疑声浪高涨之际,刘钊站了出来。经过对图片文字的研究,他从古文字角度分析,这篇篆文确实是秦朝人才能写得出来,他两次在学术公众号发文,将该石刻的文字与大量秦代出土文献的文字进行比对,证明是秦朝的文字。当时,他可谓是“正方一辩”。
《光明日报》专门设立“争鸣”栏目,支持和引导围绕昆仑石刻的学术辩论,发表各学科学者文章数十篇。截至2025年9月底,《光明日报》自有平台和社交账号中,用户生产内容及交互评论10000余条,微信平台参与讨论文章4500余篇,全网流量1.7亿人次。论争规模之大、范围之广,学术史中罕见。
经过充分讨论、实地考察和实验室研究,2025年9月15日,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正式确认该石刻为秦代石刻,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
何以见真?
刘钊的文章也受到了很多针对性质疑。即便在国家文物局已经一锤定音之后,刘钊仍然没停止对昆仑石刻的研究和思考,并对质疑观点做出进一步回应。在《发现昆仑石刻》一书中,刘钊展开了对几乎所有疑点的全面分析与论证。这不仅是对一件具体文物的研究历程,也演示了一位古文字学者如何做研究。
刘钊从多个维度对石刻进行了系统性论证。首先是字体。有人认为昆仑石刻字体是小篆,甚至有人说是玉箸篆。刘钊将昆仑石刻文字与已发现的、时间确切的其他秦代文字做了比对,认为其字体是典型的秦篆。昆仑石刻的文字从结构到体势,跟进行比较的秦文字都极其相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石刻中“翳”字是一个新见字,此前从未在任何秦代文字材料中出现过。“假设说他要造假,造假者要先找到上面那一部分和下面那一部分,拼起来。拼完之后还要让我们古文字专家觉得结构合理,这很不容易,要有很高的学识才行。”刘钊说。
石刻中的历日问题也曾引发争议,最初摹本被解读作“廿六”,与秦始皇历日不合。刘钊从一开始就怀疑“廿六”为“卅七”之误摹,后来看到高清照片便确认无疑,在书中将“卅”和“七”字与里耶秦简中的字形做了对比,更加直观醒目。
石刻中的“卅七”二字
针对各种具体的质疑,刘钊逐一回应。有批评者认为字口太平整是电钻刻的,他指出出土的秦文字石刻资料表明,当时已经有了平口凿平凿入刀的技术,汉代出土的手工业工具中有可称为“錾”的窄刃凿,还有凿刃微曲而口部平直的凿,相信秦代已经具备类似的工具,这是当时的通行技法,并不稀奇。至于“字写得太丑”的批评,刘钊认为这类看法没有充分考虑到石刻的性质和具体环境。昆仑石刻属于个性化的作品,不会像秦始皇其他石刻一样规矩严谨。从秦文字的实际情况看,即使是皇帝诏书,也经常有刻写随意的现象。
还有人质疑,即便在今天扎陵湖畔也难以抵达,秦人何以能到此高原绝域,而且还是乘车抵达?关于“车到此”是否可行,刘钊认为扎陵湖地区海拔虽高,但湖周围地势平坦,车完全可以上得去,而且距离扎陵湖不太远的野牛沟、卢山等岩画上已有两马驾单辕车、车猎形象,可见当地先民用车历史久远。
刘钊还从更宏观的视野梳理了石刻的历史背景。他据《山海经》《穆天子传》等文献指出,商、周已与所谓西戎有往来,战国时期登昆仑山拜见西王母并服食长生药,似乎是当时人追求长生不死的共识。里耶秦简中“求药天下,其县所有”等文字,表明秦始皇的寻仙采药是举国行为,昆仑石刻正是这一行为的西部延伸。从里耶秦简中他发现了大量“求菌”的简文,认为“菌”指的就是灵芝,湘西地区正是灵芝主要产地之一。
“昆仑石刻”被验明正身,而深入的研究还远未结束。正如刘钊对澎湃新闻所说,关于昆仑石刻的学术研究还有巨大的空间。比如,它为“昆仑”研究增添了非常好的史料,而围绕昆仑的研究,可能是个永久的话题。
书影
【对话】
澎湃新闻:你觉得这块石刻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刘钊:它为秦始皇求仙采药这件事提供了全新的史料。以前我们知道他派徐福东渡,现在知道他西边也派了人。昆仑山的位置,在秦代就已经指向今天巴颜喀拉山脉那一带了。还有,这块石头是我国目前已知唯一存于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秦始皇七次出巡立的那七处刻石,原物基本都毁了,只剩几个残块。而“昆仑石刻”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2200多年前的全部信息,这个意义,怎么说都不过分。
澎湃新闻:你第一眼看到石刻照片时是什么感觉?
刘钊:在我们研究古文字和出土文献的人来看,从字体写法到文本,可以说是一眼真,不是一眼假。但后来有一件事让我惊出一身冷汗。(北京大学教授)董珊是我的学生,跟我读过硕士,他提出来说里面的“皇”字写错了。秦朝有个《更名方》,“书同文”之后规定“皇”字上面“白”的横画不能和边框相接,要悬空。这个石刻上的“皇”字,那一横是跟两边接上的。
如果他说得对,我就要重新站队,改变看法。我后来去查材料,发现了“皇”字并不全然遵循《更名方》。比如湖北云梦龙岗秦简里有两支编号相邻的简,“皇”字一个符合规定,一个就不符合。同一个人同时写的,可以写成这样,也可以写成那样,说明当时的人对这事并不太在意。
我又查了很多秦诏版,那是秦始皇的诏书,按理说最高命令应该严格执行吧,结果也是两种写法都有。为什么?我认为一个原因是秦朝时间太短,法令还没彻底贯彻就改朝换代了。另一个原因是交通不便,政令传到边远地区需要很长时间。邮政编码从推行到彻底贯彻都用了十多年,这还是交通便利的现代社会。秦代的情况可想而知。所以董珊这个质疑虽然高级,但不能作为否定石刻的证据。
昆仑石刻中的“皇”
昆仑石刻与秦诏版、秦简等资料中“皇”字对比
澎湃新闻:董珊是你的学生,你们之间会因为师生关系而不好争论吗?
刘钊:学术讨论就是学术讨论。他提出质疑,我认真对待。如果他说得对,我就认错。有的人好像从来没错过,这不可能。我正反两方的意见都看,我随时可以改变立场,重新站队。如果我真错了,就必须承认。
澎湃新闻:网上还有很多人质疑刻凿的字口太平整、像是电钻刻的,你怎么看?
刘钊:这些意见都不值得一驳。只有搞地质的人,研究岩画的人,或者会用现代科技检测石头残留物的人,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随便瞎猜,不值一驳。至于说字写得太丑、不可能是古人手笔,这种观点更荒唐。秦代有写字写得漂亮的,也有写得丑的。五大夫翳不是书法家,他带的工匠也不是,为什么就不能写得丑?我们现代人写字丑的还少吗?再说那个地方海拔四千多米,喘气都费劲,能刻下来就不错了。后来国家文物局组织了实验室的检测,从科技角度可以证实是秦朝凿刻的。
澎湃新闻:有个网友做了一件秦朝痒痒挠,上面的刻文模仿石刻,你还专门在书里专门分析它了,为什么?
网友自制的“秦朝痒痒挠”。图片来源见水印
刘钊:一般人看上去,觉得他造得挺像,那昆仑刻石也可能是假的。但是我就给你拆开剖析,他造的这件东西,凡是传世秦诏版和昆仑石刻里已经有的字,问题都不大,凡是昆仑石刻里没有的字,立刻就露馅了。“西”“出”“寻”“求”四个字,写法都不对。
你觉得它造得像,但在专业人眼里破绽百出。昆仑石刻你指得出破绽吗?你指不出来。我写这个不是为了驳一个玩笑,是为了纠正一种思维:觉得造假很容易。这种思维要不得。所以这个事儿必须批判。
“痒痒挠”上的文字。图片来源见水印
澎湃新闻:现在能不能还原一下五大夫翳这次采药之行?他从哪里出发?走的哪条路?为什么要刻字?
刘钊:这个故事要从天象说起。秦始皇晚年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古人认为这对帝王不利。秦始皇就离开咸阳,全国到处跑,想躲开这个灾害。同时他觉得自己寿命不永了,就四处派人去采药求仙。派五大夫翳去昆仑山采药,就是其中一路。
至于他是从咸阳出发,还是从陇西郡出发,陇西郡就是现在的兰州天水一带,我们不知道。但他走的路,很可能就是后来的“唐蕃古道”。文成公主进藏走的就是这条路。你看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松赞干布在扎陵湖和鄂陵湖的岸边迎娶她。那个地方就是玛多县,唐蕃古道上的一个大驿站,要换马、吃饭、睡觉。再往西就是扎陵湖和鄂陵湖。
所以我推测,五大夫翳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到了玛多县,再往西拐,就到了扎陵湖。那个地方海拔虽然高,但地势非常平坦,一望无际。他走到那里,靠着岩石休息,觉得这个任务很荣耀——皇帝派我出来采药,多大的事!他就灵机一动,刻下了这些字。就好像今天有人写日记,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记录自己的荣耀时刻。没想到两千多年后被我们发现了。
昆仑石刻周边区域环境
澎湃新闻: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发现,你有什么建议?
刘钊:首先,文字和文本是最关键的。我们古文字学者看字,就像认识一个人的脸,看多了就有直觉。其次,科技手段也很重要,风化痕迹、工具痕迹都能说话。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保持开放的心态。我错了,我就认。这样才能离真相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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