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向左舷倾斜,我第一次看清了加拿大阿尔伯塔省伍德布法罗国家公园的东部边缘。那是一片被最高级形容词浸泡着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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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白云杉和香脂冷杉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守护着北美面积最大的受保护荒野区。越过这道天然屏障,里面铺展着一望无际的泥炭沼泽——当地人管它叫“ muskeg”。那是一种由 stagnant 的水塘、浸透水的植被以及处于不同分解阶段的有机物交织而成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拼接地毯。冰川融化后退,留下了这片柔软、可塑的地表。对人类来说,这里几乎无法通行;但对另一些物种而言,却是理想的建设用地。一位曾到访的 Frommer’s 旅行指南作者留下过这样一句感叹:“住在这里的大多数动物,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人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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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丰沛的资源和近乎无限的行动自由,这片公园里的居民们有足够的空间去打造自己想要栖居的世界。大约在 1990 年前后,这种自由让一小群海狸着手创建了一个全新的水塘。这个为特定目的而建造的水体,很快被扩大到 2700 英尺宽——相当于九个足球场首尾相连的长度——并有枝杈状的水道深深插入周围的林地。在水塘中央,一座坚固的巢穴被修筑起来。从此,这片新确立的领地得到了精心的维护与坚定的守卫。

而人类注意到这一切,已经是 17 年之后的事了。

我们通常怎么理解“定居点”?它往往被定义为固定的居住地,驱动力可能来自战略位置、可感知的安全威胁的缺失,或是靠近自然资源。这个词有时候带着火药味,被用来指责那些被视为入侵者的人群。但剥离所有附加含义,定居点最基础的概念其实简单得惊人:一个地方,至少有一个人住在那里。

这就引出了一个尴尬的认知盲区。尽管海狸和其他非人类动物也拥有各自的个性,我们历来却不习惯将它们视为能够“物理占据一个地方”的“人”。想想幼儿园的课堂,孩子们被教导区分“人”(比如老师)、“地点”(比如教室)和“物品”(比如课桌)。在那种分类里,动物该被放进哪个筐里,通常被含糊地掠过。结果就是,我们下意识地认定,建立定居点这件事超出了动物的能力范畴。

当人类决定是否在一片新土地上定居时,我们会掂量一些基本条件:这里有没有可靠的食物和水源?我们能走出去多远?附近是不是住着另一群已知有攻击性的、别的什么人类(或者动物)?把家安在这种潜在威胁旁边所要承受的风险,是否大于这片土地能提供给我们的好处?如果我们真的决定留下,谁来负责做什么,才能确保我们这个小社区能繁荣下去?

哲学家们把这一整套考量过程称作“世界化”——也就是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的进程。人们立足于一片陌生的土地,将头脑中对生活的需求、对安全的渴望、对未来的规划,一点一点投射到物理空间里,把它改造成能理解、可依赖的模样。我们总觉得这是独属于人类的、复杂的高级思维活动。

但伍德布法罗国家公园里那个被遗忘的水塘,似乎在用 17 年的沉默发出另一种声音。那一小群海狸在 1990 年前后,面对无边的沼泽,做出了跟人类惊人相似的判断。它们识别出了这片由冰川融化塑造的柔软地表所提供的独特可能性——这里的水位、这里唾手可得的木材、这里几乎没有天敌惊扰的静谧——然后开始施工。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啃咬树木,它们是在执行一个计划:把水拦住,让它漫开,形成特定尺度的水面和网络状的水道。这不仅仅是筑坝,这是在设计一个生活圈。2700 英尺宽的核心水域是它们的安全区兼食物运输通道,深入地林的水道是物资采集的延伸路线,中央巢穴是抵御寒冬和熊的堡垒。它们划分了功能区,分配了劳动力(尽管我们尚不清楚海狸群体内部具体的分工协议是怎样的),并且年复一年地维护着这个体系。

这件事真正神奇的地方,不在于工程本身有多宏伟,而在于时间的尺度和“被人注意到”这个节点。17 年。在这 17 年里,这个海狸定居点默默地运行着、扩张着、迭代着。它周围的植物群落变了,水流路径变了,就连局部的小气候可能都受到了微妙影响。而建造它的那群海狸,已经在这期间繁衍了不止一代。新的成员出生在这个水塘中央的巢穴里,它们天然地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同时也从群体行为中学会了如何去修缮水坝、如何去疏浚河道、如何去识别和驱逐入侵者。于是一套关于“如何在这里生活”的地方性知识,在没有文字、没有学校的情况下,被成功地传递了下去。

而这,不正是一个小型文明的雏形吗?

当然,把海狸的活动称为“建国”更像一个比喻,但它们确实在“建造国家”这个词最原始的层面上做了实事:对一片地理空间进行实质性的改造,使之成为本群体可持续生存的家园,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套稳定的社会秩序。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海狸在开工之前,是否在脑子里展开过某种“未来生活场景”的推演;我们也可能永远无法清晰地界定,动物的“世界化”行为跟人类的哲学概念之间,究竟隔着多深的鸿沟。这是科学界目前还无法给出定论的问题。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人类毫不知情的那 17 年里,在加拿大荒野深处,一个由海狸主导的、完全自洽的世界,已经安静地运转了很久。当我们的船只终于靠近那片区域时,我们看到的不过是水面反射的阳光和远处几根被啃断的树干。但在水面之下,在水岸线不断缓慢变形的曲线里,一个关于“居住”的古老命题,正被一群忙碌的水利工程师用自己的身体和行为,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回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