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原创音乐剧《她的海》在东莞、上海两地演出圆满收官,随后开启全国巡演。
这部作品讲述了石香姑的故事。石香姑在历史上有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即“海盗女王”郑一嫂,她曾被《加勒比海盗3》脸谱化为“清夫人”。在编剧李宜橙看来,从“郑一嫂”到“石香姑”,不只是称呼的改变,更意味着这个人物从男性的附庸走向了叙事的主体。
《她的海》是我国设立艺术院校专业博士学位后,由上海戏剧学院与中国剧协联合培养编剧专业博士生的首批成果之一。在《她的海》全国巡演之际,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与编剧李宜橙聊起了这部作品背后的创作历程。
她身上承载的,是一片流动的海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当下市场上,传奇人物改编并不少见,甚至屡掀热潮,但真正跳出“爽文”套路、触及东方精神内核的作品依然稀缺。你为何选择石香姑这个人物?创作的起点是什么?
李宜橙:这个故事的种子,早在我在美国读书时就埋下了。
当时,我看了许多百老汇音乐剧、好莱坞电影,本能地反问:为什么在西方主流叙事里,东方面孔常常只能成为功能性的点缀角色,缺乏真实而复杂的灵魂?比如《加勒比海盗》里满脸白粉的“清夫人”。
后来和朋友聊起郑一嫂,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极具戏剧张力的人物。但坦白讲,那时候外部条件还不成熟,我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这颗种子只能暂时埋在心里。我也曾把这颗“种子”推荐给其他编剧朋友,反馈惊人一致:这是一个绝佳的题材,但不知如何下手。
直到2024年5月,我准备报考上戏首届剧作家专博班,需要提交一份创作计划书,说明博士阶段要做一个怎样的作品。我的导师罗怀臻教授建议我把研究方向聚焦于音乐剧。
之后有一天,我看完戏回家,在路口等绿灯的三四十秒里,忽然想明白了石香姑的故事该怎么写。不是技巧问题,也不是寻找叙事切入点,而是我意识到,石香姑身上承载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由土壤生长出的生活逻辑,而是一片流动的海。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你提到这是一个独特的“中国故事”,这种独特性体现在哪里?你想通过它传达怎样的深层含义?
李宜橙:独特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在我们叙事传统中长期缺席的海洋视角。
石香姑背后的疍家人,是一个鲜为人知的海上群体。他们世代以海为田,在风浪中漂泊。他们的故事天然属于那片流动的、跨界的海。
我们太习惯在土地里寻找故事了,而疍家人代表的是一种向海而生的坚韧。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让这个不为人知的群体被看见。这也是我们作为创作者,在坚持讲述中国传统故事、挖掘本土精神内核上的一点努力。
不是独自在王座上享受权力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除了传奇经历,石香姑身上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李宜橙:如果只是讲石香姑如何成为海盗女王,那早在2018年就可以完成。真正打动我的,是她成为海上女王之后做的事。
石香姑出身低微,传闻她是花船妓女,又是疍家人。从元朝起,疍家因朝廷懒政被归为贱族,不准上岸、不准科考。她拿了一手最烂的牌。
但当她掌控了海上“霸权”后,她颁布的法令里,有一条就是“不得侮辱女票”。她看到了那些和她一样受苦的人,并试图改变那个吃人的环境,而不是独自在王座上享受权力。
所以,在《她的海》下半场,我加入了一些社会性议题:女性海盗群体的觉醒,销烟对抗鸦片侵蚀,控诉疍家受歧视的600年历史的同时依旧愿意为家国大义献出自己的力量,以及她最终带着疍家人集体接受招安,上岸生活。
上半场,是她的个人成长史;下半场,则是她与时代、与环境的博弈。即使身处泥沼,依然心向光明,这是她最动人的地方。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在《她的海》中,石香姑的觉醒和成长并没有走西方音乐剧那种靠个人征服来加冕的英雄之路。你是如何刻画她那种独特的、属于东方女性的力量的?
李宜橙:首先,从她的名字开始。
她最为人熟知的名字是“郑一嫂”,或是《加勒比海盗3》里的脸谱化的“清夫人”,亦或是被误读的“石阳”,以及她的乳名“香姑”。
定下“石香姑”这个名字时,我内心非常悸动。这个名字不够好听,没有那种大女主的飒爽感,但这才是她。从“郑一嫂”到“石香姑”,不只是换个称呼。历史里,她的名字依附于丈夫;但在剧中,当她说出“我不是你抢来的珠宝,我是石香姑”,便开始了从附庸到叙事主体的质变。
找回这个名字,对我个人也意义非凡。我改过两次名字,户口本上的曾用名都有两个,“宜橙”是我自己选的。过了很多年我才察觉,那不是选一个字,而是选择掌握自己命运。我把这份情感投射到了石香姑身上。
当我决定用这个名字创作时,她的主体性就内生出来了。西方音乐剧主角常常因个人征服和欲望而觉醒,而石香姑的力量却是在人与人的羁绊中完成的。
剧中,当她为解救石瑶而举枪对峙,唱出“她就是我”,那是基于悲悯与羁绊的女性互助;当她最终选择以个人权力的让渡,换取疍家人上岸的生存权,那是基于“家国同构”与“生生不息”哲学的大爱。这恰恰打破了“以死亡加冕不朽”的英雄模式,确立了一个东方伦理下有担当的责任者形象。
让长期被遮蔽的人被看见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从一个人的传奇到一群人的命运,你是怎样让观众对陌生的疍家人产生深刻共情的?
李宜橙:我是从人物的“痛感”入手的。
疍家人是长期被遮蔽的边缘群体。如果仅仅展示疍家的民俗、服饰,那就只是一种“文化奇观”。我们必须把这种特殊的历史身份,提炼为共通情感体验,也就是被忽略的边缘人之痛与归属渴望。
有一场戏叫《黑处的手》。海盗们控诉“岸上无路,经商无门,不能科考,处处偏见”。这是疍家人的呐喊,也是所有曾感到被排斥、不被接纳者的心声。
当石香姑面对鸦片船的巨额财富、清廷封锁与疍家人生存危机时,她从海盗逐利向民族大义、由个人自由与族群生存权衡的格局跃升,便将这种痛升华为“牺牲小我、成全族群”的时代共情。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我们注意到,石香姑的结局是“归隐”和“招安”,不同于我们常见到的传记类音乐剧主角以死亡加冕不朽。作为编剧,你觉得这是否会削弱故事的悲剧力量?
李宜橙:这正是我想探讨的中国哲学。
西方悲剧英雄往往追求个人精神的永恒,死亡是最高光的时刻。但在中国哲学里,我们推崇“生生不息”和“功成身退”。
石香姑的“招安”,在传统叙事里可能意味着妥协。但在《她的海》里,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豪赌。她用海上女王的荣誉,换来了疍家人可以“科考通婚、从商牧农”的平民权利。正如剧中张百龄所讲:“偏见需要时间。”她的隐退,不是个人的消亡,而是将生存的权利让渡给了族群。
最后一场“送船王”,她亲手烧毁了象征海盗霸权的战船。大火吞噬了船,但岸上的人从此可以有尊严地活。这比死亡更有力量,因为这是从“占有”到“成全”的格局转变,是东方哲学中“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世界性表达。
要向内寻找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她的海》从创作到落地,你有什么要和同行分享的创作感受?谈一谈你对未来中国音乐剧创作的期待。
李宜橙:我很信一句话:“当你想做一件事时,全世界都会来帮你。”
在创作《她的海》时,我想象过它的未来,但从未想过是今天这般呈现,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故事里,是一个充满冒险与野心的远航;故事外,它的诞生也是一次次乘风破浪。
它的格局与呈现难度注定了它是一个极具挑战的项目。但这一路,有导师罗怀臻教授的指引、徐俊导演的魄力、制作人俞老师的推动,还凝聚了主创们、主演们的力量和心血。同时,东莞市政府也看中了《她的海》所蕴含的海洋精神与文化底蕴,将这个项目引入了这片改革开放的福地。
每一步都像是在风暴中找到了方向。非常感激一路帮助过《她的海》的老师们、朋友们。
作为上海的青年剧作家,我希望可以丰富“海派”的内涵。它绝不仅仅是一个地域概念,更是一种乘风破浪、兼收并蓄的创造精神。这让我更加坚定:未来的创作,还是要向内寻找,找到那个真正让你战栗的内核,然后坚持。
《她的海》是一次关于中国原创音乐剧民族性与世界性的实验。希望它是一座桥梁,未来期待更多根植于民族表达、闪耀女性力量的作品。
原标题:《她不是“清夫人”,她是石香姑——对谈原创音乐剧《她的海》编剧李宜橙》
栏目主编:王成浩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张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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