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窗户，它记得一切。”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你正坐在公寓的窗前，傍晚的雨刚刚收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掉下来，一粒一粒地落在你的手背上，像某个已经模糊的夏天，他拉着你的手时留下的温度。玻璃上的雨珠还没干，慢慢地往下爬，你用指尖去追，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什么都够不着。

你渐渐发现，窗外的世界从来不肯停下来。鸟群斜斜地飞过，你的目光跟着它们一起转弯，可你根本不知道它们会在哪片屋檐下收起翅膀。那条路常年空着，偶尔驶过一辆车、一辆卡车，你用手指数，一辆、两辆，数着数着就乱了，就像你从来猜不到，那些车上的人会把故事卸在哪一座城市。远山蓝得有点过分，蓝着蓝着就让你想起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离你那么近，近得你以为可以就这样沉进去，后来才明白，有些距离根本不用海来隔，同在一个时区，照样能远到听不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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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在山的另一边，或许根本就在你的胸腔里。你能清楚感受到它的涌动，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温度，可是它又那么远，远到你已经不确定，它替你保管的那一部分心跳，是不是还在跳。街上走着的人从来不重样，有的走得很快，有的慢到像在等人，你从他们脸上读到一些陌生的情绪，有人垂着眼，有人抿着嘴角，你以为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可很快连他们自己都好像忘了该往哪个方向拐。树木挤在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拼命把自己摇成海的样子，风来了就弯一下腰，风停了就继续往上拱，像是要把那些摩天大楼都比下去。可你盯着那些晃动的绿，忽然觉得它们和你一样——努力长了那么高，却很久很久不知道根在哪里。

天空会定时传来飞机的擦痕，你知道那一个个金属肚子里，装着一千种心跳，有的正起飞，有的正降落，轰隆隆的声响里藏着无数个还没有落地的句子。可是它们自己也不知道，最终要落在哪一条跑道、哪一盏灯下。等到星星慢慢浮出来，夜就铺成一整块深蓝的布，干干净净的，几点微光往外渗。有时候雾会漫上来，把星星吃掉一大半，可夜晚从来不肯揭开它的谜底。你数着光点，数到最后，总也数不准，这一夜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亮。

地面上的星星也亮了。那是一些窗户，一些亮着灯的楼房，有的窗户里装着回家的人，有的窗户里是永远热闹的商场，人挤着人，声叠着声。你找了很久，没找到月亮，你不记得把它丢在了哪一年。日落前的那一阵，鸟群会集体往回赶，它们挨得很紧，像一句温热的“我回来了”。你看着那一片移动的小小的黑点，忽然想起一个拥抱，暖到可以让人融化。可你想不起来，那究竟是梦，还是很久以前一个真实的黄昏。玻璃上永远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天又一天，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不走，也不消失。你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到底在等什么。

你总是这样坐在窗前，下雨的时候坐，晴的时候坐，下雪的时候也坐。那些远处的风景把你的心拽得很远，远到一片漂亮到不真实的领地，你待在那里，一点都不想回到屋子里来。你的窗户什么都没说，但它一定替你悄悄收着很多东西：那些你哭过的下午、等过的傍晚、在心底念过但没发出去的名字。它记得一切，唯独没有告诉你，告别究竟发生在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