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月季花浇水,隔壁王婶子隔着矮墙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老赵啊,你和你那亲家母的事儿,整条巷子都传遍了,你可悠着点吧。"

我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水洒在了鞋面上,凉飕飕的。我没抬头,只是闷声说了句:"传就传吧,我赵国安这辈子,活到65岁了,头回想为自己活一次。"

王婶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缩回了脑袋。我听见她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叫赵国安,土生土长的河南南阳人。年轻时在镇上砖厂干了二十多年,后来砖厂倒了,就靠种几亩薄地过日子。老伴儿秀兰三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拢共不到四个月。

秀兰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禁止吸烟"的牌子,愣是看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家里的灶台就凉了,锅灶上积了一层灰,我不是不会做饭,是提不起那个劲儿。

儿子赵明远在郑州上班,儿媳妇晓月是独生女,娘家就在隔壁镇上。晓月的爸老早就没了,她妈刘桂芳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吃了不少苦。按辈分,刘桂芳是我的亲家母,以前两家逢年过节才走动走动,客客气气的,谁也没多想过什么。

事情的转折,是去年中秋节。

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回来过节,刘桂芳也被请了来。一大家子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饭,月亮圆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馍。孙子闹着要吃桂花糕,刘桂芳从布包里掏出一盒自己做的,金黄酥软,一股子桂花甜香飘过来,我愣了一下——秀兰在世的时候,每年中秋也做这个。

那晚吃完饭,儿子儿媳收拾碗筷,我和刘桂芳坐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纳凉。她忽然叹了口气:"老赵,你说咱俩,是不是这世上最多余的两个人?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咱在这儿,像两根枯了的老树桩子。"

我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酸,半天才接了句:"可不是嘛,我这屋里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风吹门响,还以为是秀兰回来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那个中秋夜,我们谁也没再开口,可心里头那扇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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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住到一起,是去年冬天的事。

刘桂芳那边的老房子漏雨,修了几回也不顶用,冬天灌风,她的老寒腿犯得厉害,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儿子儿媳在电话里商量了半天,最后晓月试探着跟我说:"爸,要不让我妈先住您那儿?您那边房子大,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互相有个照应。"

我嘴上说"都行",心里其实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宿。我知道,这事儿一旦传出去,那些长舌头的人能把唾沫星子喷到天上去。

可是那天早上,我去镇上赶集,路过刘桂芳家门口,看见她一个人佝偻着腰,费力地往屋檐下搬一袋化肥。寒风刮得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手指头冻得通红,像一把干枯的红辣椒。

我二话没说,走过去一把扛起那袋化肥。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哟,亲家,你咋来了?"

"收拾收拾,搬我那儿去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定。

刘桂芳搬过来的第三天,巷子里就炸了锅。

"赵国安,老不正经的,老伴儿才走几年,就跟亲家母搅和到一块了!"

"也不嫌丢人,儿女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这些话,有的是当面说的,有的是背后嚼舌根被我听见的。最狠的是村东头的老孙头,在小卖部门口当着一群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老赵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亲家母都不放过。"

我当时攥着拳头,青筋都鼓起来了。可刘桂芳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盆刚洗好的床单,路过我身边,轻声说了句:"国安,犯不上。"

她叫我"国安",不是"亲家"。就这两个字,像一瓢温水浇在我心头,那股火气就散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搬到一起后,家里确实不一样了。灶台上的灰擦干净了,锅里常年咕嘟咕嘟炖着汤。刘桂芳做饭是一把好手,糊辣汤、蒸红薯、手擀面,样样拿手。每天早晨,我还没起床,就能闻见厨房飘来的葱花香气,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老歌。

我也不闲着。她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犯病,我就去镇上药店买了艾草和红花,每天晚上烧一盆热水,给她泡脚。她坐在小板凳上,脚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我蹲在地上给她揉膝盖,她疼得嘶嘶吸气,嘴里还念叨:"轻点儿轻点儿,你那手跟铁钳子似的。"

我就笑,说:"不使劲儿能揉开吗?你就受着吧。"

这样的日子,踏实。

有天晚上,儿子赵明远打来视频电话,孙子在屏幕那头喊"爷爷奶奶"——他管刘桂芳也叫奶奶。儿媳妇晓月在旁边笑,眼圈却有点红。她说:"爸,妈,你们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刘桂芳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出声。我扭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用手指头一下一下抹眼睛。

"咋了?"我问。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儿,就是觉得……这辈子啊,苦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到老了,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没接话,只是把茶几上的遥控器递给她,说:"看会儿电视吧,今晚有你爱看的那个戏曲频道。"

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花木兰》,院子外头的风呼呼地刮,可屋里暖融融的。

后来有一次赶集,我又碰见了老孙头。他靠在小卖部门口,叼着烟,斜着眼看我,刚要张嘴说什么,我先开了口。

"老孙啊,你一个人在家,昨晚那风那么大,被子够不够厚?"

他一愣,烟差点掉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我赵国安这辈子,种过地,扛过砖,伺候过病床上的老伴儿,也熬过三年独居的苦寒日子。人这一辈子不长,前半生为儿女活,后半生总该为自己活一回。

别人的嘴,管不了。自己的日子,得自己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今年春天又抽了新芽。刘桂芳在树底下支了个小桌子,摆上两杯茶,一碟花生米。我搬个马扎坐过去,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递给我一杯茶,说:"国安,你说咱这算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算啥?算是老天爷看咱俩可怜,给了个伴儿呗。"

她笑了,笑得像三月的桃花。

我65岁了,不怕别人说闲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趁还走得动,趁还笑得出来,就好好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