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叔,您跪错人了。”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梁顺跪在大理石地板上,膝盖磕出闷响,西装皱巴巴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法令纹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晨曦,叔……叔求你了,就看在……”
我没让他说完。
“看在什么?看在您当初把礼物扔垃圾桶,还是看在您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我却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忽然酸了。
六年前,我从出租屋里抱着纸箱子搬走时,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跪在我面前。
01
第一天上班,我就犯了大错。
我在前台报到时,人事主管问了一句:“晨曦,你学历那一栏写的大专,毕业证带了吗?”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张毕业证是假的。
不,准确说,是托老乡办了张假证。我高中时家里供不起,考上了大学也没去。来省城打工,人家最低要求就是大专,我只能出此下策。
正当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李,一个前台要什么毕业证?能干活不就行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看着我,眼神却让我后脊发凉。
事后我才知道,他叫梁顺,是厂里的退休老干部。他女儿梁慧也在这家公司,做行政。
那天中午,梁顺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他把烟头按灭在墙上,转过头看我,声音不高不低:“小曾,你那点事儿,我都听见了。”
我心脏猛地一紧。
“你放心,我不揭发你。”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帮了人,就得讨个人情。”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有叔罩着你,没事儿。”
那一整天,我坐在工位上,手脚冰凉。同事叫我一起去吃饭,我摇摇头说减肥,其实一口都吃不下。
我知道,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果然,没过两周,梁顺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时,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票据:“小曾,叔的退休手续还差点材料,你帮叔跑一趟社保局。”
我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十分了,社保局五点半关门。
“叔,这会儿去……”
“怎么,耽误你下班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算了,我自己去。”
我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接过票据就往外跑。
那天我跑到腿发软,赶在关门前两分钟把材料递进去了。等我回到公司,已经七点多,办公楼里空荡荡的。
梁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句谢谢都没留。
我坐在工位上,胳膊蹭到桌角磨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了看,发现袖子都磨出了线头。
那是母亲在老家给我买的,花了几十块钱,她还说这料子好。
我当时就坐在那里,看着胳膊上的伤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上班的第二周。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知道,这一忍,就是六年。
02
梁顺开始频繁让我帮忙跑腿。
有时候是去银行取钱,有时候是去药店拿药,有时候就是纯粹让我去楼下买包烟。
每次他打电话来,我都要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办。领导不高兴,觉得我心思不在工作上。同事们也都在背后嘀咕,说我是梁家的“保姆”。
有一次,我正跟一个客户谈合同,梁顺打来电话,说让他女儿送个文件过来。
我说:“叔,我这会儿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行吧。”他挂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上班,梁慧端着茶杯从我身边走过,淡淡地说了一句:“晨曦,我爸说你昨天没空帮他。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你多担待点。”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梁慧是在点我呢。
梁顺把她放到这家公司,不就是想让她盯着我吗?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给梁顺送礼。
中秋节,我买了盒好茶叶送过去。梁顺拆开看了一眼,说:“这茶我不爱喝。”
我说:“叔,这是铁观音,挺好的。”
“铁观音?”他把茶叶盒往旁边一推,“我喝龙井。”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小曾,你要是有那个心,就送点好的。别整这些便宜货,拿不出手。”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盒茶叶花了我三百多,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回到家,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用手背擦了擦,告诉自己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呢?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公司里的同事都照顾我。
母亲在电话里笑:“那就好,在外头要懂事,多帮帮人家。”
我说:“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好久,才把那股委屈压下去。
那一年春节,我没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没钱回。
我算了算,这一年攒下来的钱,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全填进梁家的窟窿里了。
梁慧回老家过年,在朋友圈发了照片,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热闹得很。
我翻了翻评论,看见公司好几个同事都在底下说“羡慕”,还有人说“梁姐真幸福”。
我关上手机,吃了碗泡面。
那晚出租屋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我就那么躺在床上,听着。
我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这样,过年能回家,能吃上母亲做的饭,该多好。
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我才撑了下来。
可我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03
第三年,梁顺开始变本加厉。
有一次,他叫我去他家里吃饭。我以为他终于把我当人了,就去了。
梁顺的妻子做了几个菜,梁慧也在,还有梁顺的侄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乎乎的,笑起来牙缝很大。
饭桌上,梁顺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
他指着他侄子对我说:“小曾,这是我侄子,做生意的,有钱。你要是能嫁给他,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筷子差点没拿稳。
那个侄子正看着我,眼睛从我的脸上扫到脖子上,让我浑身不舒服。
梁慧在旁边笑着说:“晨曦,我表哥人挺好的,房子车子都有,你可以考虑考虑。”
我扯了扯嘴角:“我还年轻,不急。”
梁顺的脸一下就沉了。
“年轻?你都快三十了,还年轻?”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小曾,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在城里能嫁个什么样的人?我侄子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我不敢反驳,只能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嚼着。
那顿饭,我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天上下着毛毛雨,我没带伞,就那么走着。路边的灯光昏黄,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脑海里全是梁顺那句话——“你一个农村出来的”。
对,我是农村出来的。
可是农村出来的,就活该被人看不起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开始偷偷学东西。
白天上班,晚上回去上网课,学会计、学管理,看书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我说失眠。
我把所有钱都省下来报了培训班。
一年后,我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又过了一年,我通过了成人高考,拿到了一所正规大学的大专文凭。
这些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梁顺之所以能拿捏我,是因为我手里没牌。只要我有了一张真文凭,他手里的假把柄就不值钱了。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有一天,我经过茶水间,听到梁慧在里面跟几个同事聊天:“那个曾晨曦,你们知道吧?她以前求我爸帮她调岗,我爸没搭理她。她还不死心,老往我家跑,我爸都烦死了。”
另一个同事问:“她干嘛非要巴结你爸?”
“谁知道呢。”梁慧笑了一声,“可能想嫁到我家来吧。”
茶水间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水杯,指关节发白。
我没进去。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做事。
不是我不生气,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的真文凭还没拿到手,公司一个重要的项目也正在节骨眼上。我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这几年的努力全毁了。
忍,必须忍。
等我把项目做完,等我的文凭下来,我就走。
可我没想到,梁顺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04
第四年的夏天,我的成人高考毕业证下来了。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学校取了证书,回来时在公交车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质很好,红底金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曾晨曦,完成大专学业,准予毕业。
我鼻子酸了,眼眶发热。
终于,我也可以堂堂正正拿出自己的文凭了。
第二天上班,我拿着证书,准备去找人事,把手续办一下。
路过行政部时,梁慧叫住了我:“晨曦,我爸让你中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问:“什么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她说完就走了。
中午,我去了梁顺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见我来,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说:“小曾,听说你最近在学会计?”
我愣了一下:“嗯,报了个班。”
“学得好不好?”他晃了晃茶杯,“要是学得好,叔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调到财务室去。”
我心跳了一下。
调到财务室,工资能涨不少,也不用天天在外面跑业务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嘛,你也知道,这种好事儿不容易落到一般人头上。叔也不是白帮你的。”
我问他:“叔,您想要什么?”
“上次我跟你说的,跟我侄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他歪着头看我,“你嫁过去,就是自家人了,什么事儿不好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叔,我不嫁。”
梁顺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我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文凭我已经拿到了,不需要您帮忙调岗了。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我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
梁顺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指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看着他,“您是梁慧的爸爸,是厂里的退休干部,是帮过我的人。但您也是那个看不起我、拿捏我、不把我当人看的人。”
他的手指颤了颤。
我笑了:“您放心,您当年抓到我的那个把柄,现在已经没用了。我手里有真文凭了。”
说完,我转身要出门。
“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以为拿个破文凭就算出头了。你这辈子就是个农村出来的,你翻不了身!”
我笑了笑:“那我就试试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张假证书拿出来,撕成了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忽然很平静。
我终于解脱了。
可我没料到,梁顺不会就这样放过我。
就在我准备离职的时候,公司突然通知我,之前那个重要的项目,要换人接手。
我问原因。
领导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上面决定让梁慧来负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慧?她根本不懂这个项目!
我问领导是谁做的决定,他没说。
但我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从办公室出来,我握紧拳头。
五年了,我忍了五年,换了什么?
换来的是随时可以被替代,是被人踩在脚下,是连一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忽然做了个决定。
不辞职了。
我要留下来,把项目做下去。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证明,我可以。
梁顺想让我走,我偏不走。
05
接下来的半年,我拼了命地工作。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项目方案做了十几版,客户拜访跑了上百趟,深夜里打电话,清晨起来继续写邮件。
梁慧接手后,项目进展缓慢。
她不懂那套业务流程,又放不下面子来问我。客户催了好几次,领导开始着急,也不怎么信她了。
梁顺不止一次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帮梁慧”。
我说:“叔,我现在手头也有项目,走不开。”
他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说早就看透我这种人了。
我不吭声,挂了电话。
三个月后,客户因为等不及,主动找到我,说要跟我对接项目。
我当着领导的面,把项目方案整理好,逐条汇报,客户当场拍板。
会议结束后,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晨曦,做得好。以后这个项目还是你负责。”
梁慧坐在会议室一角,脸都绿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战争还没结束。
因为梁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多久,公司内部传出一个消息:有人举报我使用假学历入职。
人事找我谈话时,我把我的大专毕业证书原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真实学历,已经通过成人高考取得了国家承认的文凭。”
人事看了看证书,愣住了:“可是……有人说你一开始就是用的假学历。”
“谁说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让他来跟我当面对质。”
人事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开始,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光变了。
我走出办公楼的那一瞬间,很想哭。
那一年我快三十岁。
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我辞了职。
这次不是逃,而是我真的该走了。
这个地方,留着我太多屈辱。
走的那天,我抱着纸箱子,从办公楼里出来。
梁顺站在门口,远远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上了出租车,车子发动,驶过他的身边,他站在那里,慢慢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城市,想的是:曾晨曦,你终于站起来了。
06
辞职后,我没有急着找新工作。
兜里攒下了一些钱,打算去南方看看,听说那边做小生意的人不少。
就在这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是曾晨曦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客气的、带着点笑意。我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我是周慧敏,之前跟你们公司合作过,签过一单。”
我一下想起来了。
周慧敏,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的。当年我在公司对接过她那个项目,她做事利落,雷厉风行,从不刁难人。
周慧敏约我吃饭。
饭桌上,她开门见山:“晨曦,你从公司走了,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她一直觉得我有能力,想拉我一起干。
“我手里有个项目,缺个靠谱的人。你懂业务、跑过市场,你要是来,合伙给你股份。”
我抬头看着她,手捏着杯子边缘。
她朝我笑了笑:“你不要有负担,都是打工过来的,知道怎么回事。你这次出来,一定要做出点样子。”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跟周慧敏开始跑市场。
刚开始很苦。
为了节省成本,我们租了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十几平米,摆两张桌子,连个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流汗,冬天冷得直跺脚。
我们每天骑着电动车,拜访客户,一家一家地跑。有时候碰上态度不好的,连门都不让进。
有一次,我站在一个老板的办公室门口,听他在里面训人:“什么小公司,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没生气。
我站在门外等他训完,看到有人出来,才敲门进去。
后来那次,我签下了那家公司。
周慧敏收到消息后,在电话里笑了很久:“晨曦,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段时间,我做生意只有一个原则:不玩虚的。
我说了能做就一定做到,从不坑、不骗、不糊弄人。
慢慢地,口碑做起来了。
有些老客户,主动介绍新客户给我。
三年后,我跟周慧敏成立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第一年,营业额突破了五百万。
第二年,到了一千万。
第三年,直接冲上了两千万。
我从出租屋搬出来,住进了自己买的房子。
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想起当初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想起那些被看不起的日子,心里百感交集。
我有了钱,有了事业,有了底气。
我以为,梁顺这个名字会永远留在过去。
可命运就是这样,在你以为自己翻身了的时候,它把你推回到最不想面对的人和事面前。
07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跟周慧敏商量一个合作方案。
秘书敲门进来说:“曾总,外面有位老先生找您,叫梁顺。”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周慧敏看了我一眼,问:“谁啊?”
我说:“一个熟人。”
我让秘书把人请到接待室。
等我走进接待室时,梁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多了不少,整个人也没以前那么精神了。
看到我进来,他连忙站起来,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晨曦,你……你现在气色真好。”
我没接他的话,在对面坐下,问他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原来,这五年他家出了大事。
他老婆生了重病,治了很久,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还是没留住人。梁慧婚后又离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日子过得紧巴巴。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被一个老朋友骗了钱。那个人说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他信了,把剩下的家底全投进去。
结果,对方跑路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找了好多人借钱都没人愿意借给他。最后没办法,把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卖了还债。
梁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晨曦,叔求你了,你帮帮叔。我知道你做生意做得好,你给我分口饭吃就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在过来之前,我想过他会是个什么样子,想过他会怎么求我。
可当他真的跪在我面前,头发白了,腰也佝偻了,那双曾经居高临下的眼睛,此刻却不敢直视我。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痛快。
只是觉得,这个人,我早就不认识了。
“梁叔,”我开口了,“您的事情我了解了。但这个忙,我帮不了。”
08
梁顺的脸瞬间白了。
“晨曦,你……你不能这样。”
我站起来,没接他的话。
我只是想起几年前,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小曾,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五年后,换他站在我面前,求我“分口饭给他吃”。
我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原谅他的念头。
就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梁顺在接待室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回头,径直走向办公区。
梁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晨曦,你看在我是长辈的份上,就带带我吧!”
我还是没停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同事偷偷问我:“那个老爷子是谁啊?”
我笑了笑:“一个熟人。”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知道,他如果进了我这行,根本不会安心干活。
他老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公司走廊里,周慧敏从旁边走过来,倚在墙边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我说没事。
“那就好,”她笑了笑,“晚上我请你吃饭。”
阳光从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下雨的夜晚,站在一栋楼前面,仰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房间,盼着有一天,也能走进去。
而如今,我比曾经想象中走得更远。
可我知道,有些事,可以翻篇,但不会忘记。
09
梁顺走了之后,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没想到周末的傍晚,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还带了一个人。
梁慧。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穿着一件褪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青了一圈,看起来日子不太好过。
她见到我,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晨曦。”
我没让她进门,让她在外面等着,带着梁顺一起,去了楼下的茶餐厅。
点了一壶茶,也没人喝。
梁顺搓着手,又开口了:“晨曦,你看,梁慧她……她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你要是能给她安排个活儿,哪怕是打杂的,也成。”
我的目光落在梁慧身上。
她低着头,手指缠着衣角,上过指甲油的指甲斑驳。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梁叔,公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跟合伙人商量过,暂时不招人。”
梁顺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晨曦,叔真知道错了。你就看在叔老了、走投无路的份上,拉我们一把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当年那条烟的钱。”
我愣了一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我看了一会儿,把信封推了回去。
“梁叔,我不是要您还钱。”
梁顺的手停在半空中,呆住了。
我心里知道,他当初那样对我,不是因为我穷,不是因为我农村来的,更不是因为他看不起我——而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也被这样对待过。
他受了半辈子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比他更弱的人,就把那口恶气,全撒在我身上了。
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但他也是个可悲的人。
可我帮不了他。
因为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从茶餐厅出来,我站在路灯下。
外面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
手机响了,是周慧敏发来的信息:“怎么样?”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放心,都是过去的事了。”
10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在村口等我,穿着红色棉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密密匝匝地堆着。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瘦了。”
我说:“没瘦,长胖了。”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问了我一句:“这些年,在外头吃不少苦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儿。”
她却说:“我看得出来。你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
我没接话,看着路两边萧瑟的田埂,那几年的光景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被嘲笑、被使唤、被拿捏、被看不起……
一幕一幕,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很清楚。
可奇怪的是,说出来时,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母亲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低过头呢?只要抬得起头,就行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只要抬得起头就好了。
回省城后,我继续打理公司。
有一天下午,我到市场去办事,路过一个街角时,远远看到一个背影。
佝偻着腰,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旧袋子。
是梁顺。
我没叫他。
他就那么慢慢走远了,被街道尽头的人流吞没。
我收回目光,走进市场,谈下一单生意,签了合同。
回公司的车上,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办公楼外的垃圾桶前,把那条扔掉的烟从桶里捡起来,拍了拍灰,放进包里。
那条烟,最后卖给了楼下小卖部。
三十块钱。
那三十块钱,是我那一个月唯一的零花钱。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落下来,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可即便如此,第二天醒来时,我还是整理好工装,背上包出了门。
因为我知道,除了往前走,我别无选择。
而现在,我终于走出来了。
从那条烟,到这家公司,从那个满脸赔笑跑腿的小丫头,到现在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这中间的每一步,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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