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我蹲在朱国富家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两条烟。天热,手心全是汗,烟盒外面的塑料膜都皱了。
门卫第三次出来,朝我摆摆手:“于师傅,朱局长说了,今天忙,改天吧。”
我站起身,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
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地下车库里,我亲眼看见它开进去的。可我就连他家门口那块地砖都没踩上。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河边,把烟放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抽了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于海涛发来的短信:“爸,工地今天四十度,晒得皮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
后来我换了个法子。也没求谁,也没送礼。结果第二天一早,朱国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说:“文强啊,你儿子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帮。”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01
我叫于文强,今年四十八了。
在县城的化工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熬到班长,眼看着要转正了,厂子说黄就黄了。
下岗那年我三十七,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后来四处打零工,建筑队搬砖、超市卸货、给人看大门,什么活都干过。
薛秀梅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豆腐,起早贪黑,十几年如一日。
我们两口子攒了点钱,不多,够供儿子念完大专。
于海涛这孩子懂事,从小没让我操过心。读书不算拔尖,但也过得去。大专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去了省城的建筑公司,在工地上干。
头几个月他还打电话回来报喜,说项目部管吃管住,能攒下钱。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偶尔打一次,声音听着也没精神了。
我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吃点苦正常。
直到那天下午,我拎着烟站在朱国富家小区门口,才知道不是吃苦的问题。
是这个社会变了。
当年我俩坐同桌,一起逃课去河边摸鱼,一起被老师罚站。他成绩好,我成绩差,但他从来不嫌弃我,考试还偷偷给我递纸条。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进了化工厂。头几年还联系,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后来他进了机关,步步高升,我这边越来越没出息,慢慢就断了联系。
但我记得他这个人情。
所以儿子一说想回来找工作,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薛秀梅知道我要去求朱国富,没吭声,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买条好烟,别抠抠搜搜的。”
我买了烟,挑的是县城烟酒行里最常见的牌子,一条一百二,两条二百四,还倒贴了四十。
到了小区门口,我跟门卫说找朱局长。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有预约吗?”
我说我是他老同学。
门卫进去打电话,等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朱局长说今天忙,改天吧。”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我就在花坛边上蹲着,想着他总得出门吧,总能遇上吧。
等了两个多小时,看见那辆帕萨特开进小区。我赶紧站起来,招手。
车没停,直接开进去了。
我追了两步,又停下。追上去又能怎样?人家车里坐着,我两条腿跑着,追上了说什么?
后来门卫又出来一趟,说局长今天真没空,让我别等了。
我蹲在马路边上,把那两条烟搁在膝盖上,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门都进不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薛秀梅发来的:“怎么还不回来?饭要凉了。”
我没回。
坐在河边长椅上,抽了半包烟。河面上漂着几片树叶,顺着水往下游走,跟我这些年一样,走到哪儿算哪儿。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薛秀梅在厨房洗碗,听见开门声没回头:“菜在锅里,自己热。”
我“嗯”了一声,把那两条烟放在茶几上。
她去卫生间的时候看见了,顿了一下:“没送出去?”
我没说话。
她也再没问,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雪花点发呆。遥控器就在手边,我没去拿。
灯光昏黄,客厅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那两条烟还放在茶几上,烟盒上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是在嘲笑我。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
这回我没在门口等,直接去了住建局。
朱国富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我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听着跟当年差不多,就是多了一点官腔。
我推开门,看见朱国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头也不抬:“什么事?”
“老朱,是我,文强。”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文强啊,你怎么来了?”
说着放下文件,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劲很大,握得很紧,像是真高兴。
可我知道,他刚才那个表情是在想:这个人是谁来着。
“坐坐坐,喝茶吗?”他指了指沙发。
我说不喝,站着说了几句客套话。问他最近忙不忙,身体怎么样。
他都一一答了,说最近项目多,天天开会,人都累瘦了。
我接过话头,说了海涛的事。
他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土木工程?哪个学校毕业的?专业对口吗?”
我说是大专,专业倒是对口,就是工地太远了,想回县城。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文强啊,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现在纪律严,编制卡得紧。临时工倒是缺,但转正难,你儿子愿意干吗?”
我说愿意,稳定就行,工资多少不挑。
他“嗯”了一声,说:“这样,我让人事上看看有没有空缺,有合适的联系你。”
我赶紧道谢,他摆了摆手:“老同学了,客气啥。”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情好了不少。虽然他说的是“看看”、“有合适的”,但好歹给了准话。
回到家,我跟薛秀梅说了,她没吱声,转身去磨豆腐。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有点急。
她停下手里的活:“他跟你说了‘合适的’?”
我说是啊。
她没再理我。
我当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当官的说“合适的时候”就是“没准”,说“看情况”就是“没戏”。
可我当时不懂,还傻乎乎地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电话没响。
我坐不住了,又给朱国富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文强啊,我知道了,再等等,行吗?”
“行行行,你忙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薛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
“他说再等等。”
她没说话,把头缩回去了。
又等了一个星期。
我打了第三次电话,这回是秘书接的:“于师傅,朱局长在开会,你过两天再打吧。”
过了两天,我又打。这回直接没接。
我坐在家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电话薄里朱国富的名字后面,是好几条未接来电。
我突然明白了,他根本没想帮我。
那两天我心情差得很,饭也吃不下。薛秀梅问我怎么了,我不说。她问了两遍就不问了,该干吗干吗。
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工地又出了事,有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爸,我不想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爸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心里特别憋屈。
薛秀梅半夜上厕所,看见我还坐在那儿,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文强,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那怎么求?”我抬起头。
“你得让他觉得,帮你是他应该做的,不是施舍你。”
她又说:“你那个老同学,我打听过了,他老婆冯美兰在文化馆上班,最爱参加同学聚会,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老朱家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回答,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薛秀梅那句话,突然觉得,我连自己老婆都不如。
03
第三天早上,我正吃早饭,门被推开了。
于海涛站在门口,拖着一个行李箱,晒得又黑又瘦。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领口都洗白了,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爸,我不干了。”他说。
薛秀梅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儿子,愣了一拍,然后扑上去抱住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于海涛没说话,眼圈红了。
我坐在饭桌前,嘴里的馒头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
那天下午,他跟我坐在阳台上,把手伸给我看。手心全是茧子,又厚又硬,堪比砂纸。
“每天搬钢筋,手套磨破了就赤手干。四十几度的高温,晒得皮一层一层掉。”他低着头,“爸,不是我怕苦,是真熬不住。”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知道。”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化工厂的烟囱还竖在那里,早就不冒烟了。
晚上薛秀梅包了饺子。于海涛吃了两大盘,吃完就睡了,打呼噜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薛秀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换下来的衣服,那袖口磨得都快透了。
“文强,你说咱俩这辈子图啥?”她没抬头。
我没接茬。
“咱俩没本事也就算了,孩子也跟着受罪。”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要真不行,我去求我表哥。”
“你表哥?”
“他在隔壁县的人社局干过,虽然退了,但认识几个人。”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不用你管,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你那法子就是拎着烟去求人?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不懂!”
“是,我不懂,就你懂!”她把衣服摔在沙发上,站起来,“你要真行,就别让你儿子在外头吃苦!”
“够了!”我拍了一下茶几,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于海涛从房间里跑出来:“你们别吵了,我不找工作行了吧?我回工地,累死算我的!”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大声,然后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薛秀梅都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薛秀梅嘴唇颤了颤,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流了很久。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两条烟,拿起一条,翻来覆去地看。
烟盒上的塑料膜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就像我这辈子一样,揉成了一团。
我伸手去够茶几下面的酒瓶,打开盖子,灌了一口。酒辣嗓子,呛得我直掉眼泪。
我擦了一把脸,又灌了一口。
薛秀梅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酒瓶,一把夺过去:“喝喝喝,喝死了也没用!”
她拿着酒瓶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把酒倒了的声音。
哗啦哗啦的,跟我心里的某根弦一样,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叶杰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找朱国富了?碰壁了吧?明天来我店里一趟。”
我盯着屏幕,没回。
叶杰是我发小,在县城开了十多年五金店,门路广,认识的人多。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叶杰的五金店。
他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来了?”
我“嗯”了一声,坐在他旁边的破沙发上。
他放下笔,看着我,笑了:“被拒了吧?”
我点了点头。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朱国富那人我了解,爱面子,但心眼不坏。就是当官当久了,觉得帮人是施舍。”
“那咋办?”
他吐了个烟圈:“我听人说,他儿子朱天宇今年也考编,笔试过了,面试被人卡了。朱家正在到处托人,就是找不到关系。”
我愣了一下:“他儿子?”
“嗯,也是大专毕业,学的还是冷门专业,好不容易考上了,面试那关过不去。”叶杰把烟掐灭,“你猜,朱国富现在最想要什么?”
我脑子转了一下,没想明白。
叶杰往前凑了凑:“他最想要的,是能帮他儿子打通面试那层关系的人。”
我明白了。
我认识苏惠芳。
她是我老邻居,六十多了,儿子在市人社局干过,虽然退了,但认识几个评委会的人。
叶杰看着我:“你手里有牌,别急着打。你得让他先欠你的人情,再让他来找你。”
我抽着烟,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04
从叶杰店里出来,我直接去了苏惠芳家。
老太太住在巷子深处一个老院子里,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不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
我敲了敲门。
“谁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文强。”
门开了,苏惠芳看见我,笑了:“哟,文强啊,好久没见了。进来坐。”
她让我进屋,倒了杯茶。
我坐在她家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她儿子穿着制服,精神得很。
“小芳姨,你儿子还在人社局吗?”
她叹了口气:“早退了,现在在省城帮他媳妇带孩子呢。”
“那他还认识评委会的人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问这干啥?”
我顿了顿,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提朱国富,只说自己需要点门路。
她听着,点了点头:“认识是认识,但人家早就退了,不管事了。”
我笑了笑:“不碍事,只要认识就行。”
她又问我要干啥,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打听打听消息。”
从苏惠芳家出来,我站在巷子口,心里有了谱。
叶杰说得对,我有牌,但不能急着打。
第二天,我按叶杰的意思,开始联系老同学。手机通讯录翻了好几遍,找了三个还在县城的高中同学。
一个在县城开餐馆,叫周宏志。一个在中学当老师,叫袁杰。还有一个在菜市场卖肉,叫丁学军。
我给他们挨个打电话,说要聚一聚。
周宏志最积极:“行啊,正好这段时间不忙。”
袁杰犹豫了一下:“都叫谁呀?”
“就咱们几个老同学。”
他答应了。
丁学军说我请客。
我说我请,就在周宏志的店里。
定了日子,我特意让周宏志帮着张罗,说菜要整好点。
然后我跟叶杰商量,让他想办法把冯美兰也拉来。
叶杰在县城混了几十年,跟谁都能说上话。他让一个跟冯美兰相熟的女同学去喊她,就说同学聚会,大家随便聊聊。
冯美兰果然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了周宏志的店里。店面不大,但干净,摆了五六张桌子。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又去隔壁烟酒行买了两瓶酒。
快七点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到了。
周宏志第一个来,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跟我握了手:“文强,好久不见,你咋瘦了?”
我说最近事多。
袁杰和丁学军一起来的,两个人进了门就开喝,丁学军还带来了一盘卤猪头肉,说是自己摊上卤的。
冯美兰最后一个到。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着卷,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进门就笑:“哎呀,我是不是来晚了?”
我说不晚不晚,赶紧让她坐下。
饭桌上,大家聊得热闹。大多是说以前的事:逃课被老师抓了、考试作弊被发现、在操场上打架……
我很少讲话,就是给他们夹菜,倒酒。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咱们这些人里,就老朱混得最好。住建局副局长,有头有脸的人物。”
冯美兰听了,嘴上说“哪里哪里”,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我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当年咱班就他成绩最好,我就佩服他。”
冯美兰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文强哥,你可别夸他,夸多了他飘。”
“实话实说。”我端起酒杯,“来,我敬嫂子一杯。”
她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微醺。周宏志问我:“文强,你儿子是不是学土木的?找着工作没?”
我说没找着,正愁着呢。
冯美兰听了,问了一句:“学土木的怎么不去住建局看看?老朱不是在那儿嘛。”
我笑了笑:“去问了,说没空缺。”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只字没提朱国富。但我知道,冯美兰肯定会把这事跟他说。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她老公的“老同学”,而且我很“佩服”她老公。
回家的路上,我骑车经过河边,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05
过了两天,我去了一趟朱国富家。
不是去找他,是给他老婆送东西。
薛秀梅腌的咸菜,她拿手的是萝卜干和雪里蕻,用坛子装着,封了口,能放好几个月。
我把坛子拎到朱国富家楼下,给冯美兰打了电话。
“嫂子,我是文强。上次吃饭听你说爱吃咸菜,正好我家那口子腌了一些,给你送点。”
冯美兰在电话里客气了两句,让我上去坐。
我上了楼,她开了门,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厨房里飘出炖汤的味道。
“文强哥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她接过坛子,打开闻了一下,“好香,比街上买的好多了。”
我说喜欢吃就好。
她让我在客厅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客厅装修得很气派,真皮沙发,大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你儿子的事,我跟老朱说了。”冯美兰坐在对面沙发上,“他嘴上说不好办,但我也没见他真去办。”
我说不急,慢慢来。
她看了我一眼:“文强哥,你也别怪我多嘴。老朱这个人吧,有些事你不催他,他就不当回事。”
“我知道嫂子是帮我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聊着聊着,她话题一转:“对了,听说你认识人社局的人?”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也不算认识,有个老邻居的儿子以前在人社局干过,退了有几年了。”
“退了?那还认识评委会的人不?”
“应该还认识几个。”我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人家退了好几年了,不好麻烦人家。”
冯美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聊了几句,我借口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
临走时,冯美兰送到门口:“文强哥,以后常来坐。”
我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那扇门,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胸口的心跳砰砰的,手心全是汗。
我赌对了。
冯美兰果然把这事跟她老公说了。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
回到家,薛秀梅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成了?”
“还没,快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你别给我打哑谜。”
我没说话,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心里反倒不急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蹲在菜市场上帮着薛秀梅收拾摊位,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朱国富。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接起来:“喂,老朱?”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比之前客气了不少:“文强啊,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拿着手机,感觉手有点抖。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薛秀梅看着我:“谁呀?”
“朱国富。”
她愣了一下:“他找你?”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拍了拍她的手:“晚上别等我吃饭。”
薛秀梅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转身往菜市场外面走,脚步特别快,几乎是小跑。
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空蓝得发亮,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06
到了住建局,这回门卫没拦我。
朱国富的秘书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笑了一下:“于师傅,朱局长在等您。”
跟着秘书走进办公室,朱国富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他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挂着笑:“文强,你来了,坐坐坐。”
我坐到他对面,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嘴里发干。
“你儿子的事,我这两天想了想,确实是我疏忽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也是的,不早说,我还以为你儿子留在省城了。”
我说他干不下去了,想回家。
“回来好,回来好。”他点了点头,“局里刚好缺个跑腿的,临时工先干着,等有了空缺,再给你转正。”
“谢谢老同学。”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笑了笑:“谢什么,应该的。”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捏着茶杯转动,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我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但不急着接话。
“文强,”他终于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说。”
“我听说你认识人社局的人?”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儿子天宇,今年考编,笔试过了,面试被卡了。你看你那边的朋友,能不能帮上忙?”
我放下茶杯,慢慢说:“认识是认识,但人家退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管不管事。”
“认识就行。”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回头一起吃个饭,当面聊聊,行吗?”
“我回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
“行行行,你帮我问问。”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外面下起了太阳雨,阳光明明很亮,雨丝却密密麻麻地往下落。
我走到窗边,看着雨滴打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水痕。
等雨停了,我去了叶杰的店里。
叶杰看见我,笑了:“看你这表情,有戏?”
我点了点头:“他找我帮忙了。”
“那你咋说?”
“我说回去问问。”
叶杰递给我一支烟:“那就让他等着。你急,他就不能急。你越不急,他越急。”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你那个老邻居,真能帮上忙?”叶杰问。
“她儿子退了,不认识现在的评委会。”我如实说。
叶杰愣了一下:“那你……”
“我不要真帮上忙,只要让他觉得我能帮上忙就行。”
叶杰看了我一眼,竖起大拇指:“文强,你这招比我高。”
心里其实有些发虚,但没退路了。
又过了三天,冯美兰打电话给薛秀梅,说周末请我们两口子去家里吃饭。
薛秀梅接的电话,挂了之后看着我:“去不去?”
“去。”
周六下午,我和薛秀梅去了朱国富家。路过水果摊,我买了两个西瓜。
冯美兰在厨房里忙活,薛秀梅进去帮忙,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朱国富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坐在旁边,递了根烟给他。
他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最近那个老邻居,你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我顿了顿,“过几天一起吃个饭吧。”
他眼睛一亮:“好好好,你定时间。”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挺融洽。
朱国富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文强,咱们是老同学,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老同学,我敬你。”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可是我心里明白,这杯酒喝下去,我和他之间那点纯粹的同学情分,就没了。
07
和海涛去住建局报到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穿着薛秀梅前一天熨好的白衬衫,头发也剃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出门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他点了点头:“爸,你放心。”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累。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翻过了一座山,回头一看,山还在那儿。
那天下午,朱国富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吃饭。
地点是他定的,县城最好的那家海鲜酒楼,据说是他常去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螃蟹、虾、清蒸鱼,满满一桌子。
“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酒,“于海涛今天去报到了,我让人安排好了,先学几天,等熟练了再正式上岗。”
“谢谢老同学。”我端起酒杯。
“说这些就见外了。”他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他又提了天宇的事:“文强,你那个老邻居,什么时候有空?我亲自去拜访一下。”
我夹了一块鱼,慢慢嚼着:“他最近去省城看他孙子了,估计得下周才回来。”
“那你帮我把他的电话给我,我先打个电话问候问候。”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这个人脾气怪,不太愿意接陌生人电话。”
“那行,你帮忙约个时间也行。”他又给我倒了一杯,“能不能就这几天?”
“我尽量。”
回到家,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瞒不住了。
苏惠芳的儿子确实认识几个退休的评委员,但都是好几年不联系的人了。真要让人家办事,根本没有这层关系。
我当时赌的是朱国富撑不了多久。
可我万万没想到,朱天宇的面试时间就在下周三。
朱国富等不起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薛秀梅醒了,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又过了两天,朱国富又打电话来了,意思是,能不能尽快安排见个面。
我没法再拖了。
我给苏惠芳打了个电话,问她儿子能不能帮这个忙。
她听了,叹了口气:“文强,不是我不帮你,我儿子退了以后,跟那边的人都断了联系,真帮不上。”
“那能不能让他假装见一面就行?就吃顿饭。”
“文强,你这是骗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叹了口气:“我帮你问问,但人家真不一定同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朱国富。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焦急:“文强,天宇的面试提前了,下周一就面试。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老朱,我跟你说实话。”
“你儿子的事我可以帮忙,但那个人,真帮不上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发火,还是冷笑。
但一个回答,让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说。
08
“你知道?”
朱国富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文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在县城活了几十年,你认识什么人,不认识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老邻居的儿子,退了五年了,跟现在的评委会根本没联系。我早就查过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之所以没拆穿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为了你儿子,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那你那天……”
“那天的事是真的。局里正好缺个临时工,你儿子条件也还行。我不帮,也有别人帮他。”他顿了顿,“我让你来帮忙,是给你个台阶,让你觉得这事是相互帮忙。”
“所以天宇面试的事……”
“我已经找了其他人,成了。”他笑了笑,“文强,你是聪明人,只是聪明得太晚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在演戏,知道我在撒谎。他看着我演完这场戏,然后配合着我走完了整个流程。
“文强,同学那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他叹了口气,“以后别这样了。有事就直接说,能帮的我肯定会帮。”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明天让海涛好好上班。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客厅很安静,只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薛秀梅从卧室走出来,看着我:“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她没再问,回去睡觉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帮薛秀梅搬豆腐。她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了。”
她没再说话,去忙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折腾了半个多月,演了一出戏,结果人家早就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朱国富的电话,拇指悬在删除键上。
想起了叶杰那句话:“你手里有牌,别急着打。”
可朱国富手里也有牌,而且比我多得多。
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
抽完那支烟,我走回菜市场,帮薛秀梅搬完了剩下的豆腐。
中午收摊回家,于海涛也下班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
换掉了那双沾满水泥的旧鞋。
他说,单位食堂的饭挺好,师傅人也和气,说先跟着学几个月,转正指日可待。
薛秀梅端出菜,招呼他吃饭。
饭桌上,于海涛突然问了一句:“爸,你那个局长同学,下次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请了。”
“为啥?”
“因为他不欠我。”我说完,低下头扒饭。
于海涛还想问,薛秀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就不问了。
吃完饭,我出门去河边走了走。
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泛着金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我坐在长椅上,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杰发来的:“听说朱国富儿子的工作搞定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那你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继续抽烟。
我也告诉自己,这事办成了。可我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我也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了算计和防备。
09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于海涛在单位干得不错,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渐渐有了笑。
薛秀梅的豆腐摊生意也好,她有时候会念叨:“你说你那个老同学,咋突然就开窍了?”
我总是说:“人家本来就想帮。”
她“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我心里清楚,朱国富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说破,我也就装傻。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
那天傍晚,我路过叶杰的五金店,进去坐了坐。
叶杰在给一把锁上油,头也不抬:“最近咋样?习惯了吗?”
“还行。”
“你那个局长同学,后来没找你?”
“没。”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我为啥一直没问你是怎么成的吗?”
我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的油:“因为我知道你早晚会想明白,这个社会,不全是靠关系就能走的。”
他说着,递给我一根烟:“文强,你是个老实人。这次你赢了,是因为你赌对了。但你不能次次都赌对吧?”
我接过烟,没说话。
“以后有事,别算计。”叶杰点着了烟,“算计来的东西,早晚会还回去。”
我抽了一口,烟呛得嗓子发涩。
从叶杰店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走在街上,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朱国富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他接了:“文强?”
“老朱,我想跟你说个事。”
“上回的事,我给你道个歉。”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什么歉,都过去了。”
“不,我骗了你。虽然你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声对不起。”
他听了,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行,我听到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改天来我家吃饺子,冯美兰问你那坛咸菜还有没有。”
我也笑了:“有,管够。”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些事,说不说破,其实都没关系。
但说出来了,心里就踏实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通,对面传来朱国富的声音:“文强,今天有空没?来我家吃午饭,我跟冯美兰说了,她正剁馅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消:“行,我过去。”
挂掉电话,我盯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翻身下了床,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捧出一坛崭新的咸菜,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坛口,放到桌上。
对薛秀梅说:“今天中午我去朱国富家吃饭。”
薛秀梅看了我一眼:“晚上早点回来,豆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点了点头,拎起那坛沉甸甸的咸菜,出了门。
10
那天的午饭,吃得还算轻松。
没有喝酒,没有谈工作,没有交易算计。
冯美兰和薛秀梅在厨房包饺子,我和朱国富在客厅喝茶,电视开着,里面放着老掉牙的电视剧。
他忽然开口说:“文强,你知道你当年为啥总考不过我?”
“因为你太实在。考试不会就是不会,从来不抄,也不作弊。”
“那不是实在,是胆小。”
“你可不胆小。”朱国富笑着喝了口茶,“当年翻墙逃学,你跳下来摔了,爬起来拍拍灰又翻。那时候我以为你迟早会上墙头,但你这辈子,偏偏就卡在墙上了。”
我没接话。
后来,薛秀梅在厨房喊我端饺子。
我撩开帘子,面团和肉馅混在一起的香气扑面而来。
冯美兰举起一个捏得圆滚滚的饺子:“文强哥,你尝尝,白菜猪肉的。”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薛秀梅笑着说。
包好的饺子排了一整板,白花花的。
朱国富夹起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咱俩当年,一块儿在操场罚站,一块儿给班主任写检讨,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后,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饺子,却各怀心思。”
我放下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端起碗,喝完那半碗热汤,胃里暖和了,话也顺了:“老朱,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我儿子的事,你到底是真想帮,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是同情,后来是因为我知道,你虽然笨,但你是个好爹。”
我愣了一下,把筷子搁下,心里的那一块地方,忽地软了。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临走的时候,冯美兰给我装了一袋子饺子,让我带回去,说晚上热一热就能吃。
她在门口笑着说:“文强哥,以后常来。”
我点头,抱着那袋饺子,跟薛秀梅走了。
走到楼底,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七楼那个窗户,窗户里透出橘黄的光。
今年冬天,也许都没机会再来串门了。
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主动打电话说:“文强,来家坐坐。”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慢,身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没再回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薛秀梅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文强,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时候你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我,在县城里穿巷子,说将来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站在巷口的路灯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袋饺子还抱在怀里,温温的。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却凉了下来。
薛秀梅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被路灯拉长,拉长,像一株弯了很久的树。
我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走在回家的最后一段夜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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