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友直所绘制的连环画《山乡巨变》里,乡村女孩盛淑君留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而且这个印象还烙上了非常美好的光晕,借助这一个充满着现代韵味与气息的乡村女孩的一言一行,让巨变的乡村以亘古未有的力场,成为与当年的那个时代要求相合拍的“世界舞台中心”。
作品里的乡村,就像贺友直笔下的美丽山村一样,一轮圆月高悬天际,犹如剧场里的顶光灯,将聚集的光束,投射在一个乡村女孩与她的心仪的男孩身上,从而让世界的目光在那一个时刻,凝聚在女孩与她身边的世界,去感受着她的呼应着时代风讯的心跳、呼吸与远望。
这个女孩在小说里,并非是一个皮相的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的角色存在,而是暗藏着作家周立波投注在她的身上的时代的命题与对未来的期许。
但就是这么一位在小说里屡次提及她是最漂亮的乡村女孩的可爱角色,却在陈思和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里,被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胖姑娘”的称谓一笔带过。
这与陈思和将《铁道游击队》里的抗日女英雄芳林嫂解读成“准风尘女子”一样,烙印着他脑洞大开的奇思妙想,他在他编撰的文学史里,别出心裁地将周立波的小说《山乡巨变》中的最美丽的乡村女孩盛淑君,定性为一个纯粹的绑定在“性的苦闷”的战车上的胖姑娘,实在叫人大跌眼镜。
我们看看,陈思和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是如何分析这位小说里非常亮眼与非常可爱的“胖姑娘”的:
——小说叙事处处将两付笔墨重叠起来,政治是一景,乡情也是一景,而且是更加美好和本色的景致。如那个深深坠入情网中的胖姑娘盛淑君,对爱人的火辣辣的热恋和复杂细腻的心理;如桂满姑娘因吃醋与丈夫大闹,闹到丈夫服毒自杀,她还在一旁乱发脾气的蠢相;如盛佳秀被丈夫遗弃后的患得患失,重新有了爱情后又变得温顺体贴等等,人生众相,千姿百态,即便没有合作化运动的穿针引线,也同样展现了民间生活的丰富蕴涵。——
在陈思和的分析中,如此定性盛淑君的角色存在:“那个深深坠入情网中的胖姑娘盛淑君,对爱人的火辣辣的热恋和复杂细腻的心理”。
陈思和将盛淑君放置在“乡情”的一维中进行解析,看到的是她的“坠入情网与火辣辣的热恋”,那么,在作者的笔下,盛淑君是否仅仅担负着这种情欲的苦闷的角色赋能?
恰恰相反,盛淑君有着她的恋情的一环,但在周立波的笔下,她的身上还包含着意蕴更为深远的指称与旨向:
一是盛淑君是乡村新一代的象征。
在小说里,盛淑君始终追随着时代的巨变洪流,无条件地紧随着时代赋予的乡村未来的使命与职责,在小说里的主体运动的背景下,她走上宣传第一线,又深入到生产的田头,带领着半边天呼应着时代的号召,插秧挖泥,抗洪救灾,她也从一个带着那么一点感伤的乡间姑娘,跃升为妇女主任的领导角色。
这个女性角色,在周立波笔下赋有深意,可以说就是一个时代共名的代表人物,岂止是陈思和看到的沉沦在情天恨爱中的肉欲小姑娘呢?
二是盛淑君是超脱乡村陈迹的一股清流。
盛淑君的母亲年轻时代很是风流,在乡村里风评不好,也给盛淑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当初邓秀梅来到乡间时,盛淑君情绪很是低落,一门心思想脱离乡村,摆脱上一辈风言风语给她施加的无形的精神压力。
但是,盛淑君后来在山乡里由邓秀梅带来的一股温馨关怀、在乡干部充满人情味道的抚慰下,她安然地承受了时代命运对她的人生安排,在自己的恋人到城里上班之后,她依然无怨无悔地投身到艰苦的风餐露宿的乡间劳作,在她的身上,已经渐渐地有了那么一种铁姑娘的味道。
她超越了乡村文化的负能阴影,而焕发出了纯洁的青春的光影,她的灿烂的强烈的人生跃迁,是周立波在这个角色身上浓墨重彩地圈圈划划的重心所在,是对旧乡村、旧文化里总是信马由缰地施予给女性的污点的一次锋利的反戈一击。
三是盛淑君爱情选项中容纳着作家对未来的期许。
在《山乡巨变》的语境中,合作化运动是将分散的农户经营打通孤立,连成一片,最终是目的,是为实现机械化运作奠定基础。
盛淑君的恋人大春进城当了工人,小说里暗示大春所在的城市株州正在生产新型拖拉机,会在将来助力农村合作化生产运作。
而盛淑君的心仪对象大春,在与她亲吻的同时,也向她展示了山村的由机械化参与发展的广阔前景,在给予她的肉体抚慰的同时,也赋予了她未来生活的精神慰藉。
可以说,盛淑君的爱情不仅仅是常规态势里的小女儿在情网里的奔波与经营,而是在她的人生选项里,关联着合作化运动的最终通向机械化的未来发展方向。
这才是周立波热心地用专篇专章细致地描写她的爱情每一个细部的真实原因,而陈思和仅仅看到了作者外在的提供的热辣的爱情描写,而没有看到作者的深意。
这完全是对作者真正用意与用心的忽略和轻视,这样的文学史,远离作者的真实用心,也曲解了小说语境里的人物的本真,缺乏基本的史真、史实、史信的常规素质。
再来看看,小说里的盛淑君是不是一个胖姑娘?
在周立波的笔下,盛淑君的确是有一点胖,也在局部描写中,直接指称她是“胖姑娘”,但是,盛淑君在小说里的年龄在十八岁左右,有一点婴儿肥倒是真的,她的“胖”,在作者的语义中,是一种肌理微丰的状态,是一个女孩的最至极的健康标配,根本不是一种通常语境里体格超常的“胖姑娘”所能代替的。
我们看看小说里邓秀梅第一次看到盛淑君是如何描写的,根本没有提到她的“胖”,而是强调了她的丰满:
——邓秀梅走上几步,跟挑水的姑娘并排地走着。从侧面,她看到她的脸颊丰满,长着一些没有扯过脸的少女所特有的茸毛,鼻子端正,耳朵上穿了小孔,回头一笑时,她的微圆的脸,她的一双睫毛长长的墨黑的大眼睛,都妩媚动人。她肤色微黑,神态里带着一种乡里姑娘的蛮野和稚气。——
后来,村里的符癞子死乞白赖地缠着盛淑君,小说里借助于男人的视角,称她是“全乡头朵鲜花”,并具体地描写了男人眼光里的这位“十分漂亮”的女孩的丰姿:
——符贱庚这样癫狂的这位姑娘的面庞很俏丽,体质也健康,有点微微发胖的趋势。她胸脯丰满,但又没有破坏体态的轻匀。”
从这一段描写中,可以看出,盛淑君仅仅是“微微发胖的趋势”,充其量是女孩的一种丰满的身形,根本不是“胖姑娘”一言以蔽之的那种体重失控的状态。
而在盛淑君心仪的男人大春的眼光里,盛淑君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小说里写道两个人夜间散步,月光下,“盛淑君的脸,在清澈的光辉里,显得分外洁白、柔和、秀丽和娇媚。”之后,小说里还写到她的“莲花瓣子一样的、俏丽的侧脸”,令大春看了又看,舍不得移开视线。
就在这一天晚上,邓秀梅对盛淑君有一段忠告,小说里描写到:“邓秀梅悄声地对这一位落入了情网的胖姑娘说道:‘当心啊,男人家都是不怀好意的……’”。
这一段描写中,出现了“落入了情网的胖姑娘”的对盛淑君的修饰也是陈思和文学史中贴在盛淑君身上的标签的来源,但是,我们要看到,小说里这样的涉笔成趣的对盛淑君的刻画,来自于特殊的语境,这就是盛淑君刚刚与情郎在乡间散步后的那一段情态迷离的激情状态,所以,小说里才因循着这样的特殊场景与语境,用了这一段偏狭的人物修辞。把小说里的单节的人物界定,当成小说里的概括性的性格特征,显然是不完备的,以偏概全的。
作为一本文学史,陈思和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对人物性格与内蕴的定性,充满着信口开河的臆想与脱离语境的认知,离小说作者的创作意图相距十万八千里,这尚可视着论者的识力有限,但问题是,论者还会一套歪嘴和尚的功夫,将原作品里没有的人物定性,硬性地加在人物的头上,由此看来,“胖姑娘”的低层判断与“准风尘女子”的恶趣标签可谓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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