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以5票对4票的一线之差,驳回了对多个州邮寄选票接收截止日期的挑战。这意味着,至少在美国半数以上的州,只要邮戳显示选票在选举日当天或之前寄出,即使票在选举日过后几天才送达选举办公室,依然可以被计入选票总数。对正紧锣密鼓筹备2026年中期选举的州级选举官员来说,这项裁定就像一场及时雨,免去了他们必须在几个月内推翻现有规则、从头建立新流程的巨量行政梦魇。但对于前总统、仍在不断宣称2020年大选存在舞弊的特朗普而言,这无疑是一次被他亲口称为“惨重失败”的打击。
发回重审的时钟要从密西西比州的一项地方法律说起。该州允许邮寄选票在选举日之后五个工作日内到达,条件是邮戳日期不晚于选举日当天。然而,这个被许多州采用的“迟到选票”宽容窗口,成了共和党方面和特朗普阵营的重点攻击目标。他们认为,联邦法律已经设定了一个全国统一的“选举日”,这意味着选票不仅必须由选民在这一天投出,还必须由州政府在这一天收到,任何延后接收都涉嫌违反联邦规定。此前,位于新奥尔良的联邦第五巡回上诉法院曾支持这一逻辑,认定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无效。整个争议由此被推到了最高法院的九人面前,并在今年三月进行了口头辩论。
引人注目的是,这份维持多数方判决的法院意见书,竟然出自大法官艾米·科尼·巴雷特之手。巴雷特是特朗普在任内提名的三位大法官之一,她的保守派底色在此前的案子中并无悬念。但在这次涉及邮寄选票接收时间点的关键分歧中,她选择与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以及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站到了一起,形成了5比4的微弱多数。巴雷特在意见书中直接回应了对“选举日”含义的争议,指出联邦法律只是把选举日定为“投票”的日子,但并没有明确锁定州政府必须在这一天“收到”选票。她写道,现行联邦法律“留下了何时必须收到这些选票的开放空间”。换句话说,国会当初立法时,并未就接收选票的最后时刻作出统一指令。
这位大法官紧接着补上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察:如果国会确实希望一刀切地统一全美邮寄选票的接收截止日,那么它随时可以修改法律来实现这一目标。巴雷特在书面意见中特别强调:“如果各地不同的选票接收截止日同样需要一套全国性的解决方案,那这个方案必须由美国人民通过他们选出的代表来做选择。”短短一句话,把皮球踢回给了立法机构。她所传达的信息很清晰——法院不能替代国会去凭空创造一条并不存在的联邦截止日禁令。
从实际影响来看,这一裁决直接保护了超过一半的州以及首都哥伦比亚特区现行的邮寄选票收件规定。在这些地方,选举官员早已习惯了选举日后仍会陆续到一批合乎规则的邮寄选票,并且只要邮戳无误,这些票就会被纳入最终结果计算。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允许迟到选票的州当中,大约只有一半将这种更宽容的窗口期向全体选民开放;剩下的地方则严格限定这一优待仅适用于军人和海外选民,目的是保障那些因服役或驻外而难以掌控邮件速度的公民不会被剥夺投票权。对于这两种不同范围但都依赖邮戳的政策来说,最高法院周一的裁定是一次集体续命。
在判决出炉后,特朗普迅速在自己的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做出了激烈反应。他把最高法院的决定定性为一次“惨重失败”,并借机再次呼吁国会必须尽快通过《拯救美国法案》。这项法案此前已在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获得通过,却一直卡在参议院未能前行。特朗普在帖子里用全部大写的措辞盖棺定论:“反对的唯一理由就是——舞弊!”这个指控延续了他自2020年输给拜登以来从未撤下过的主张,即大规模邮寄投票会天然滋生欺诈。然而,不仅仅是数十个法院判决否定了这种说法,连特朗普自己任内的司法部长威廉·巴尔都曾公开表示,没有证据表明存在能够影响大选结果的广泛舞弊。
特朗普对邮寄投票的全线攻击,也正是这起密西西比案背后更大的政治动向。长期以来,他将大多数邮寄选票制度描绘成党派操纵的工具,尽管越来越多的州都已通过两党合作或公民投票的方式扩大了邮寄投票的普及度,并且积累了多年运转的经验,多方研究也反复确认了邮寄投票中实际欺诈案件的比例极低。但共和党方面的法律挑战仍旧一波接一波,目标直指把选票计收的截止日严格锁死在选举日当天,以此压缩被认为可能不利于共和党候选人的选票池。这一次,挑战方不仅包括密西西比州的共和党行政分支,还有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以及自由党派,试图通过一个州的缺口撬动全国性的规则重塑。
站在选举执行者角度看,裁决的直接受益人就是那些需要制定选票规则、印刷邮件选票、培训计票人员、并要在极短时间窗口内完成整个流程的基层官员。身为共和党籍的斯蒂芬·里彻,曾是亚利桑那州马里科帕县(包括凤凰城在内)的最高选举负责人,目前是加图研究所的法律研究员。他在评论中用了“松了一口气”来形容裁决给大量同行带来的情绪。他分析说,如果最高法院当时倒向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一边,推翻各州现有的迟到选票窗口,“将会给受影响的州带来一整套行政挑战”。这些挑战可能包括迅速重新设计选票信封上的说明,更新选民教育材料,以及修改与邮政系统的衔接协议,而这一切都必须在距离下一场全国性中期选举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完成。
事实上,一旦那些依赖邮戳日期的州需要在一夜之间把规则改成“选举日当天必须收到”,选举管理的系统压力将呈指数级增长。以人口大州或地形复杂、邮递速度不均的州为例,居住在偏远地区或海外服役的选民极有可能因为在截止日当天邮件未到而丧失投票权。这种风险早在2020年大选期间就引发过激烈辩论,当时因为邮政系统的压力和疫情导致的邮寄量暴增,多个关键州都根据现存法律继续接收选举日后数天内到达的选票。而现在,最高法院用一项5比4的裁决保住了这套带缓冲地带的法律架构,起码在国会通过新法律之前,这些州的选举规则稳定性暂时得到了司法背书。
至于那四位持反对意见的大法官,他们在少数意见中的担忧或许集中在联邦制下对选举程序的统一解释上,但多数方已经释出了明确的宪法逻辑:在国会没有进一步立法之前,任何把“选举日”扩大解释为“收到日”的司法尝试都属于越权。巴雷特表述里的“开放空间”概念,实际上给了州政府一个继续拥有实验余地的法理支撑。这一视角也呼应了美国选举制度长久以来的双重结构——联邦选举在时间、程序和运行上虽然有统一的选举日,但具体的计票细则长期由各州根据自身情况设定,国会此前也未曾在这一垂直线上画过死线。
接下来,压力自然转移到了国会。特朗普和部分共和党议员所推动的《拯救美国法案》,如果在参议院获得通过并由总统签署,其中的条款就极有可能从根源上推翻最高法院此次保护的东西,直接在联邦法典中写入“选票必须在选举日当天收到”的规定。届时这场迟到的选票之争就会进入一个全新阶段:不再是关于法律空白处的解释,而是关于国会是否有意愿动用其权力改变现状。巴雷特的论述恰恰为这种政治解决留出了门,她刻意将解决方案的按钮交在了“美国人民选出的代表”手上,而不是由法官以一纸判令替全国50个州做出统一的行政选择。
伴随着2026年中期选举的逼近,周一的裁决事实上为选举管理赢得了宝贵的决策稳定期。选举官员们不必在倒计时中陷入修订规则、应对诉讼的混乱,他们可以继续按照现有的邮戳截止与抵达宽限模式来规划选务。对常年关注邮寄投票争端的观察者而言,这次的5比4表面上是关于法律的解释分歧,实质上也再次印证了围绕邮寄选票的政治裂痕有多深——就连特朗普自己提名的大法官,也在这一问题上站稳了独立判断的立场。在九人组成的最高法院里,哪怕少一票,迟到邮寄选票的规则版图都可能改写,受影响州的选举操作也将被硬生生地拖入一场比法律法条更复杂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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