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切面——一个入围导演的瑞士真实影展见闻
在4月22日的傍晚,自从知道这个消息,我就化身为了大喇叭,四处宣传。那天恰逢产业板块的颁奖夜,也是我的短片《夜歌》在中短片竞赛单元的首映日。深夜,在欢声笑语、灯光与人群的簇拥下,数位入围的华语导演一起拿起话筒,带着其他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一起唱起了刘若英的《后来》(歌词都用拼音标注,得以成为大合唱)。
这个瞬间经历了2个小时的等待。华语导演们熟能生巧的卡拉OK技巧让我们得以从排在前面的两百首外文歌中努力潜入前排。拿着话筒,看着周围以白人为主的面孔从困惑到期待,再到念着拼音加入,看着我身边的华人创作者聚在一起歌唱,我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作为一个创作者和电影节展工作者,我深知进入国际节展体系,就意味着要迎接,甚至对于有些人来说,迎合凝视。在欧洲中心的国际电影节展语境下,这种凝视时而带有某种特定文化语境的叙事期待,也暗藏着从审美到议题,到导演的背景和种族,再到资金分配的权力体系。有时,它转变为看见,有时,又变为一种带有攻击性,或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判断。
在一个大家都在唱欧美歌曲的场域用中文歌唱,让有些人感到不适,又吸引他们加入。我对此“不适感”和“共鸣”感到兴奋。固化的文化话语权体系和其“把麦者”是可以被挑战的——他们可以也且应该去看到“多语系”文化世界的丰富性。我想,这也是纪录片的魅力。
我欣赏一个小到K歌歌单都愿意照顾到少数族群的语言及流行文化,让其被看到的影展,也感谢它在一个日内瓦湖畔的小城——一个依然在法语语境的文化环境下——创造了文化共在的,由影像触发的自由空间。我为我们相聚在瑞士真实影展而高兴。
瑞士真实影展与实验纪录片
这次我来到瑞士真实影展(简称VdR),以VdR的影迷,同时是入围导演和策展人的多重身份来做了一次“田野调查”。在策展人和导演的双重的视角下,我不仅想了解VdR的策展思路以及策展团队运作的方式,也同时认识了许多行业同僚,比如发行方以及国家文化机构,对于节展运作和影片流通的方式又有了新的了解。在大家的交流中,以及在官宣首映后接到的其他节展的邮件后,我意识到我似乎还是低估了VdR在行业的影响力,低估了一个策展理念成熟深入的节展对于新影片的支持,以及它作为一个在中国相对不被熟知的影展,在世界影展体系内扮演的角色。
今年的瑞士真实影展是华语影片的大年。有6部华语创作者的影片入围国际、灼光及中短片竞赛单元,也有4部入围学生/首作以及展映单元(另有一部欧洲导演在成都拍摄的影片)。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华语创作者都为女性或酷儿。其中,叶西思的长片首作《昨夜的歌》喜获国际长片竞赛评审团大奖——这是瑞士真实影展的最高奖项(也是我这次心中的最佳影片)。同单元也国际首映了李蔚然真诚又不乏诙谐的《东山飘雨西山晴》。灼光竞赛首映的《光阴》(Vee Shi)也近日于悉尼国际电影节获最佳纪录片奖,而中短片竞赛包含了纪录长片《曦曦》导演吴璠(台湾)的新短片《刺水》,以及我与粟婷的实验纪录短片《夜歌》及《你的城市》。VdR等注重世界首映的“纪录片”节展以此“首映系统”承担着发现和推介的责任,而对于一个拥抱“先锋性”和超越边界的影像探索的影展来说,这些竞赛单元影片和导演后续在节展的路径和发展衡量着节展的潜能。
竞赛之外,多部佳作入选了不同的展映单元,其中包含获CPH:DOX大奖的《春日幻游》(陈栋楠)以及在各个国际影展受到关注的《复制恋人》(梁丑娃)。在市场板块,发展中长片项目《我最亲爱的》(夏梦怡)入选了VdR Pitching提案单元。而同属市场板块的学生和首作单元也首映了《寂静的阴影》(侯棋淇)和《美·工》(孙恬歌)两部短片。相较于法国有着相似名称,同样关注作者影片的法国真实影展Cinéma du Réel(第48届),瑞士真实影展Visions du Réel(第57届)作为Doc Alliance成员,有着更加延展的片单、策展以及产业单元设置。其全面的产业市场板块(VdR Pitching、Work-in-progress等市场竞赛单元)让它成为纪录片产业中的重要孵化、推介平台。在今年入围后,我在网站后台的Who is Who看到了所有来到现场的产业嘉宾的简介和联系方式,也从市场活动熙攘的人群感受到了VdR对于投资方、发行方、制片方等从业者的吸引力。
这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华语纪录片在国际上获得关注并获奖。同时,超越传统叙述框架的虚实结合以及混合媒介的纪录片(无论长短)也通过影展体系的发掘走进了更多观众的视野。被誉为世界三大纪录片电影节的瑞士真实影展,一直以其关注先锋性的选片被许多策展人、从业者、媒体以及观众关注:他们期望着在此挖掘不被任何框架禁锢的电影语言和创作可能性,以及未来影像语言发展的风向。
在此拥抱“虚实结合”的策展大方向下,影展今年增加了Borderlight,一个关注使用纪录片拍摄“手法”构建虚构叙事影片的展映单元。而其以先锋探索著名的灼光竞赛单元也延续了其以“纪录手法”视角对于电影表达边界的探索:以“真实”手法拍摄的虚构影片《这个女人》(阿烂)就曾在此单元获奖,而此次入围的《光阴》也如多部入围的华语前作一样将镜头对准家庭。在中短片竞赛单元和学生/首作Opening Scenes单元中,自由大胆的短片形式也展现了包含影像探索以及对个体以及社会等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多元创作形态。当然,我也在影展听到了对于其灼光单元先锋性的不足感到些许失望的声音,这究竟是当下创作的反馈,还是影展选片的取向,也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对我个人——一个年轻的导演和策展人来说——在当下的时代,相比较叙事影片,纪录片大框架下的创作正在拥抱更多的可能性:它可以结合虚构的叙事手法,容纳多媒介(比如动画、粒子建模、游戏引擎等)影像探索;它也可以基于档案,以及个人、社群、工业与自然等议题的研究(包含人类学式的研究以及田野视角)。也许在许多观众的印象中,纪录片的“纪录”属性削弱了其作者性以及美学表达,然而在当下的纪录片影像创作中,我不断惊叹于“作者”们的创作、美学以及研究体系。尤其是短片这一自由、大胆的媒介体质让创作者得以在有限的预算内对影像语言和形式进行先锋的作者性尝试。在“纪录片”的框架下,有一个不断延展、变换的幻彩世界。我为此着迷。
一个“框架外”影片的旅程
对大部分导演来说,影片进入影展系统放映,都是一条必经之路。在完成《夜歌》之后,我也对参加影展的可能性感到迷茫和焦虑:这部影片基于对洛杉矶市中心的景观研究,推衍了曾在此生活的鸟类族群,并和学术机构合作获取了鸟声的档案。但它又不完全属于纪录片的范畴,因为在其中融入了个人回忆的元素,以及素人演员的协调、有意识的取景、编排以及动画设计。更何况,这部影片没有一句对话,只有少量文字阐述背景。在我的个人观影经验中,我也很少找到类似的影片,甚至不知道它是应该被归为纪录片,还是更偏向实验影片。我和我的影片似乎都处于一种中间状态。在入围VdR之前,我已经收到了鹿特丹、柏林拓展论坛等影展的拒信,甚至在入选VdR之后,也收到了CPH、CdR的拒信。
在我第一次见到选片委员会成员时,我和他说:“在12月接到入围通知时,我一度以为你们弄错了。”结果他开玩笑地装作大被冒犯:“我们怎么可能会出错!”他和我解释了影展的机制——许多在意首映状态的影展会前期发出“兴趣信”(letter of interest),询问是否依然有世界首映。而VdR又是因此“兴趣信”而“臭名昭著”:很多人收到了兴趣信,却最终没有入围或是被邀请去了市场放映(线上形式,涵盖300至400部)。然而,我在前期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给我发的首映询问,是在三天后收到了入围信,而那时还是12月中下旬。后来我才得知,我的短片是他们第一批通知的影片,而影展之间,也有比较激烈的首映争夺。虽然后续也收到了FID马赛电影节的兴趣信并且和他们多次沟通影片状况,后续也被告知没有世界或国际首映是很难入选的。
电影节的世界,充满了各种莫名的张力。在当下短片竞争一年比一年更加激烈的现状下,我现在都为自己捏一把汗。我时而感叹,机会的来临就在一瞬间,而这有多少和运气相关?在当下,短片被大批量地生产,在好莱坞式的工业体系下,成本和影片完成度紧密挂钩。而在欧洲语境的影展体系下,也不乏小成本又充满自由与灵气的影像表达。当下的全球电影行业处在什么样的阶段?短片在这个行业下扮演的角色,是否也在进行着变化?
可贵的是,在组委会分工看片的基础上,VdR的数位选片人会一起看过长名单上的500-600部影片并且做出决定。以至于,他们对于入选的164部影片都无比熟悉,甚至对于有些导演前些年投递却未入选的影片都留有印象。面对大量的影片投递和工作量,现在的许多影展(尤其是美国)会邀请经验尚浅的初选选片人看片,或是在选片委员会中有明确的分工。我相信在VdR,大家共同的选片过程确保了每一部影片都可以被资深策展人充分看见和讨论,也给予了我这样的、通过个人投递而非与代理(sales agent)合作的导演被看到的机会。同时,我也思考着和我一同入选的导演(尤其是短片导演)都拥有海外学习背景意味着什么,而中国本土与欧洲的纪录片创作和策展语境究竟有何差异?
在选片之上,策展人会亲自为每一部影片写长简介(long synopsis)。带有策展和评论角度的写作不仅是面向观众介绍影片,同时也会包含一些关键词。我发现,在庞大的影展体系内,具有学术或议题性的关键点对短片的推广有不可忽视的助力。比如,我的影片被简介类比为“先锋视觉音乐”、“Neo noir”,也提到了我做的鸟类声景以及洛杉矶地理研究。在影片信息被放出后,就有以环境或者声音为主题的电影节与我通信。其他同样关注更加模糊边界的混合实验电影的影展以及电视台也来询问是否可以考虑这部影片,也因此得到了接下来的放映机会。当然,对于任何一部入围过顶级影展的影片来说,一个强有力的首映影展扶持是巨大的推力。
令我感动的是,当我和影展艺术总监,今年要离职的Emilie Bujés介绍自己的时候,她立马领着我去见了另两位策展人,因为他们“格外喜欢我的影片”,这样有爱和平等的团队氛围让我十分感动。而非常惊喜的是,其中的一位非常温暖的策展人,Anne Delseth 已被选为VdR新的影展艺术总监,将在继续延续影展已有的选片团队基础上带来新的变化。我很高兴一个组织可以选择从自己的选片团队中寻找新任总监,也十分期待Anne带来的影展面貌。
在入围后,许多之前一起工作过的欧洲同事、策展人同僚以及导演给我发来信息,我才意识到:新的旅途要开始了。
日内瓦湖畔的影展
来到尼翁的时候,我发现,好像大家早已熟知彼此。在后续和制片回望影展的时候,我想把它形容为boutique(小而精),但又觉得它人满为患。在影展的核心区域搭建起了露天的桌椅和餐厅,让人们聚在一起随时聊天沟通,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停歇的大型聚会。在放映之外,产业日是每天的重头戏。虽然尼翁是一个日内瓦湖畔的小城,缩短了场地之间的距离,但我们仍然觉得每天都疲于奔波:早上先去听听导演和策展人对谈,又突然发现有一个跨国融资的讲座,中午参加“导演午餐”,同时又有想要观看的主竞赛影片。到了晚间,人们熙熙攘攘走到湖边喝酒,拿到了不少如Arte这样电视台或资方的帆布包。半夜还有DJ在Place de Réel打碟。因为大家都住在影展安排的酒店,早上还可以碰到喜欢的发行方和导演一起吃饭聊天。甚至影展还专门为我们安排了摄影师,在乒乓球桌边拍摄和富安隼久的“乒乓球计划”影展视觉主题相呼应的个人肖像。
在“晨间对话”中,策展人会邀请一些影片的导演进行对谈。有的时候,我会因为对谈的内容对一部影片产生兴趣,比如在瑞士本土竞赛的长片Was das Wasser erzählt(水之絮语)是由一对瑞士导演Maria Iorio 和 Raphaël Cuomo联合导演。在和他们的短暂沟通后,我们发现自己的作品中有很多相似性以及看待自然元素的视角,而观影过程中,也让我得以从他们影片学习如何聆听与靠近。在影展中,这样交流和沟通的机会有很多,也会发现和自己理念相似的人会自然地走到一起成为朋友,也是让人感到十分幸福的事情。
在这样大型的影展中,每一位参与者都面临着选择。在来影展之前,我就在手册上研究标记了多个我想观看的影片。比如灼光竞赛中的A Case Against Space,来自于我们关注已久的导演和朋友Graeme Arnfield。他是柏林电影节拓展论坛单元的常客,擅长包含极具创意形式、历史研究及关乎劳工议题的论文电影。他2023年在柏林首映的长片Home Invasion就以门眼为视角,结合了档案、图像、监视录像等媒介展现监控科技和意识形态的当代噩梦。而这次在VdR首映的影片则通过三个演员面对镜头的自述和表演,重现了1973年NASA的第一个太空站Skylab中三位宇航员的一场罢工。基于60000页的材料,导演提炼了那些引向这场不被NASA认证的事件的种种痕迹。在观影的时间中,禁锢的空间和直面演员的正向镜头、重复的任务和自述让观众从时间上也感受了当代太空资本主义的剥削现实。更有意思的是,连影片的配乐都是导演自己创作的。后续,他的片子也十分实至名归地在戛纳喜获了Doc Alliance最佳影片大奖。
同时,长片竞赛单元的《昨夜的歌》给我带来了无比的感动。让我在偌大的影院中得到了我今年最宝贵的电影瞬间(cinema moment),在影片结尾处开始泪流不止。在这部在中国寺庙场景展开的家庭纪录片中,将观察式镜头对准了导演本人的哥哥阿文,一场场对话、生活场景,以及绝妙的旁白中,我们了解了这一紧密相连的移民家庭以及阿文曾经的黑帮经历带来的生活之重,又在结尾的佛号、音乐声中展现生命升华时的飘然轻盈。在影片后半段,旁白举重若轻地讲述:他们的父母辛苦地移民到了西班牙,而他们的儿子不再相信过去、当下和未来,女儿用他们不懂的语言(西语)进行书写。结尾处,众人在歌厅起舞歌唱,背景音乐逐渐转为添加了佛号的歌曲,让我想起了《晒后假日》的结尾所带来的无以描述的情感震撼。
我在BISFF的策展同事和好友佟珊在线上观看了这部作品后,写道:“人生苦楚,欲海沉沦,到最后感受到无限悲悯,以及一种超越于一切之上的悲悯目光:来自导演也来自佛陀,是摄影机的凝视也是纪录片的凝视。”
很幸运在放映结束时碰到了在西班牙长大的华裔导演索菲亚(叶西思)以及她的朋友和Gaffer盖拉,我又忍不住在她们面前哭了很久。在索菲亚拿到大奖后,我们在玻璃搭建的偌大餐厅中起舞旋转,和其他影人、策展人一起,在偌大的世界享受独属于我们的幸福瞬间。我感觉自己很渺小,也因和影人、影片产生的链接而变得富足。
当然,同单元还有其他我关注但没来得及观看的影片,和Kelly Reichardt的大师课,也包括Ross McLean的第一部长片Magilian。Ross与我的制片人、李蔚然以及吴璠等导演同为欧洲的纪录片硕士项目DocNomad的毕业生,他的短片前作就在VdR的短片竞赛首映。在长桌上加入了他们的聊天,也看到了如DocNomad这样的项目毕业生在欧洲影展的凝聚力。真是羡慕啊。
相较于长片单元中的多元图景,中短片单元的策展思路似乎又在多样性中寻找连接。比如,两部来自南美的西语中片和短片分别讲述了外来者的土地破坏、资源汲取以及亚马逊土著部落和现代化之间的关系。他们就邀请到了部落的首领以及主角和导演们一同沟通对话。或是《你的城市》和另一个中片《鬼城》之间都围绕着城市、个体以及记忆等议题展开。短片单元也不乏Bill Morrison记录ICE暴行的短片作品,以及《尼特岛》导演三人组依然结合了动画、引擎创作和音频纪录创作的Normal Planet。很有趣的是,我发现许多被归类为中片的影片长度都达到了70分钟。我很难想象我的21分钟短片和70分钟长片被归类到一个单元。据我个人的观察和与策展人讨论得出,没有进入长片的中片单元相对聚焦于更“小而具体”的事件,在投入或是体量上可能和进入长片单元的影片有所差距。在时长相似的情况下,怎样主观判断一个影片的“厚重”与否?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当然,也在影展外围的城市经历里遇到了见怪不怪的“西方凝视”。比如,在几位华语导演相约一起去看《东山飘雨西山晴》后,我们正站在一起讨论消化关于离散、在西方文化体系下的意识形态对冲和西方文化的凝视的议题和处理。结果就有一位当地的白人老爷爷走来问我们:“你们作为中国人是不是对这个议题特别感同身受?”并要求与我们几个人合照。我拒绝了,并觉得这是一个暗讽:即使是在观看讨论这种隐性权力结构和单方面的“靠近”的电影后,我们依然被当做一个“radical other”——极端的他者。虽然老爷爷并无恶意,但我依然对此感到极度不适,因为他默认了一种极度同化的处境。同时,灼光单元中一位外国导演在成都拍摄的影片也引起了我的思考。他说他来到中国,没有去观察任何人的生活,只是每晚把镜头对准他要拍的那家clubhouse,从中汲取素材。影片呈现出的,是对拍摄人物及其处境极其微弱、浮于表面的观察。这究竟是否是一种对外来者身份的利用与剥削?
我在西方文化语境的各个角落,从选片到生活,都观察到了对于他者的凝视。也许这也是纪录片应该更加警惕的。在这样的国际场域,我站在哪里?我的声音代表了什么?我似乎无法脱离语境而存在。这也是《东山飘雨西山晴》所讨论的重要问题之一,是环境之于身份,以及文化意识形态间的微妙关系。
站在一个国际场域,带着中国导演的身份,我发现我总是在面向自我和外界同时发问。
电影节——交易的场所
因为BISFF在欧洲的知名度,当我在影展内部networking网站“Who is Who”的页面介绍自己同时是北京国际短片联展的策展人后,就有不少影人与我联系,希望我观看他们的短片,或是有文化机构主动希望与我约谈。比如来自荷兰的Eye Filmmuseum,不仅仅是一个影像博物馆,同时也作为国家的文化组织密切关注所有荷兰的影片和电影人,将他们的影片归档做成手册方便于宣传,形成了推介的机制。
在VdR的市场语境下,有许多电影节,如鹿特丹、威尼斯的策展人都来参加活动,也有很多投资方、文化中心和发行方到场。同时,我也见到了和BISFF长久合作的几位国际发行方,以及我曾经参与的Talking Shorts,一个专注于短片影评杂志的主编。我发现,这些从业者,即使是作为发行同僚也会互相支持帮助,让我感到了很大的善意。VdR的市场规模当然无法与戛纳等电影节比肩,也缺乏如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等大城市带来的市场效应,但是因此产生了小而亲近的社交氛围,让大家得以深入地认识彼此(虽然我有些社恐,很多其他的人我也没有太主动认识)。
这样的亲密性也延续到了市场活动。在我与入围VdR Pitching的导演夏梦怡沟通后,我了解到入围的15个项目被分成了三组,每组的5个影片有12到14分钟左右的提案陈述时间,在其中包含了片花和项目陈述。每一场提案都会有一位主持人进行有深度的提问并且进行控场和介绍。在提案过后,他们会安排一个和50位行业嘉宾,包括基金、欧洲制片方、电视台、媒体等的圆桌会谈,保证每个项目都得到充分的关注和反馈。而许多关于未来项目的资金申请和制片日程就在沟通中建立。在这样的设置下,对于一部瞄准国际合制的纪录片来说,在VdR-Pitching上亮相,可以看作是项目在开发阶段能达到的一个峰值曝光。其中入选项目的主题包括地缘政治与冲突、生态自然、社会观察、政治历史、身份记忆与个人叙事等。而15个项目中只有5位导演是长片首作,其中就包含了夏梦怡以16mm和超8拍摄的,一部被影评人形容为“关于生育、家庭与友谊交织之处的,温柔的作品”《我最亲爱的》(评语来自Filmmaker Magazine)。
我也同样在我全程参与的VdR Work-in-progress的会议中,看到了导演与制片的亲密配合:导演负责阐述影片内容,而制片则非常清晰地阐述项目当下的阶段,是需要制片、发行,还是电影节合作。我从Work-in-progress项目介绍中展现的10分钟影片节选看到了一个长片项目在不同的阶段要面对的挑战和革新。甚至有一部影片的导演无法到场,因为得到了戛纳的影评人周的考虑,要紧急剪辑完整影片(但是后续似乎没有入围)。在现场,我看到所有的嘉宾都全情投入,并且每个人都可以在市场手册上看到更加详细的影片介绍,做下笔记。可以想见,在影院外的长桌,发生了多少密切的谈话。我想,今年从美国著名的女性导演扶持基金Chicken & Egg跳槽而来的产业总监Sabine Fayoux Cantillo对于合作、关联以及归属感的重视,也塑造了VdR的产业单元当下的模式。
同时,我也发现,这些参加市场单元的项目不乏已经有名气的导演,比如《蜂蜜之地》的导演之一Ljubomir Stefanov、Apple Cider Vinegar的导演Sofie Benoot,以及和我的导师一同拿了金豹奖的Manakamana的Pachi Velez的新长片(并且风格迥异)。现在欧洲大环境的资金锁紧,让更有经验的成名导演和新兴导演一同去竞争行业资源,也增加了现在欧洲市场融资的难度。也有许多长片项目辗转反侧于数个创投与基金,才得以拍摄。当然,在这些项目中,我也注意到了入选项目跨越了语言、文化和各种议题,包含了政治性的观察影片和私人的多媒介创意纪录片,以及处于中间地带的影片。
虽然入选产业单元竞争激烈,但是至少保证了项目的绝对曝光和被看见。同样,这样的设计也反应在了展现新一代导演的视角和创意的Opening Scenes学生/首作单元,在非常多元且有趣的片单外,这些青年导演被邀请参加了许多大师班,并且和行业人士以及顶级影展的策展人见面。这是竞赛单元导演都没有的待遇,况且,他们的住宿到机票都被影展承包(竞赛导演有4晚的住宿和机票及餐饮补助,在欧洲影展里也是十分少见的大方)。我想,影展的用心切实地反应在了每一个细节之上。
乌托邦未来
VdR结束后,HBO的评论家和纪录片指导Zara Meera在Filmmaker Magazine发表了一篇名为“Utopian Future”(乌托邦未来)的文章。其中的几段描写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关于巴勒斯坦精子走私的电影,到Kelly Reichardt广袤狂野的西部,再到Meriem Bennani的超现实主义动画世界,这里的电影承载着沉重的探讨:地理环境以及那些控制着法定边界的人,是如何塑造我们的所见所感的——无论是作为集体还是作为个体。
每隔几个小时,我就会遇到切身受到这个世界战火影响的人——有在炸弹落下时滞留在阿联酋的评委,有拼尽全力将团队安全撤出加沙的电影人,还有家人在伊朗遭遇断网的自由职业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无法回到那个他们所热爱并称之为“家”的地方。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来到了这里,展映自己的电影,也观看着他人的作品。
以及“几位首次参加该电影节的美国业内人士刚抵达就给我发来短信:‘我们这是为了什么呢?’当他们爬上俯瞰日内瓦湖的城堡时,不禁感慨于展映名单上那些实力强劲的电影人们——这些人的作品在我们大西洋这边(美国)鲜有机会放映——以及他们是如何用远低于美国标准的预算拍出这些佳作的。”
第一段话所表达的意思无需解释。而第二段话则引起了我的深思。作为在美国获得影视教育的毕业生,我也感到了我所感兴趣的电影体系与美国体系之间的鸿沟。这样的差距不仅仅是在意识形态和审美上,也反射在了影视行业的方方面面。在当下的电影创作环境内,低预算和鲜明、深入的视角是否可以并存?体系的差异和变化如何塑造着我们的创作空间?
制作这部短片,我花了几千人民币,得益于借来的相机和同学们的帮助。在此之外,我也尽自己的所能给所有的剧组成员支付报酬,虽然不多。几千块钱的预算虽然不少,但是对于一部21分钟包含特效的影片来说,在当下国内的短片创作环境,已经是较低的预算。接着前文对于“海外背景”和国内成长的电影人之间的差别的讨论,我感到,以瑞士真实影展为代表、呈现世界佳作的影展也在不断地告诉我们:切入创作的路径和方法有很多,我们不必禁锢于自己的想象和环境的裹挟。
在“J‘ai mangé un kiwi. Et maintenant il est parti”的大合唱中,大家给即将离开的影展总监Emilie送上了一个鲶鱼玩偶(其中搞笑的文化意味我有点没理解到,哈哈)。
走出会场,喝着葡萄酒,望着漆黑一片的日内瓦湖,我想,我还要再回到这里,或者,还要看到更大的世界。
作者简介:
桑霓(Iris Sang)是一位来自北京的混合纪录片导演、剪辑与策展人。她的电影创作从佛教形而上学中汲取灵感,多以混合多媒体的形式呈现,探索感官引导的身体及意识体验。她的导演作品曾于瑞士真实影展(Visions du Réel), 塔林黑夜电影节(PÖFF Shorts)、爱丁堡国际电影节(EIFF)、北京国际短片联展(BISFF)以及美国济慈-雪莱诗歌协会等多个影展与机构进行展映。剪辑作品于25年获学生奥斯卡实验单元金奖。她目前担任北京国际短片联展Nova新星竞赛单元策展人。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