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联邦最高法院6月30日周二否决了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一项行政命令。该命令试图剥夺部分非公民父母所生子女依据宪法享有的出生公民权。这是宪法和法治的一场胜利。
这会成为当天各大新闻网站和电视屏幕上的标题，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一结果几乎没有发生。
有4名大法官愿意支持总统及其意识形态盟友提出的一项粗疏而激进的尝试，借此彻底改写宪法中关于出生即获公民身份的明确规定。克拉伦斯·托马斯、塞缪尔·阿利托和尼尔·戈萨奇都接受了一套脱离历史语境、断章取义的第十四修正案批准史解释，从而支持特朗普的行政命令。该命令将剥夺部分非公民父母所生子女的出生公民权。
宪法所保障的出生公民权，最终仅以5比4的结果惊险保住。美国国会进步派党团主席、得州民主党众议员格雷格·卡萨尔说：“我们今天赢了这场官司，但也收到了一次严重警告。原本这应当是一个简单、全票一致、毫无悬念的裁决，但结果却危险地接近另一种可能。”美国最高法院仅以5比4的表决，维持了宪法对几乎所有在美国出生儿童授予出生公民权的规定。
这件事很难用别的词来形容，只能说是令人震惊。尽管保守派法律学者在最后时刻试图拼凑出一套历史叙述，为持异议者的立场提供支撑，但正如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在多数意见中所写，第十四修正案通过时的真实记录、美国授予公民身份的实际做法，以及其在英国普通法和既有判例中的渊源，都否定了这种说法。
罗伯茨在谈到异议意见关于“第十四修正案起草者并无意将出生公民权赋予几乎所有在美国领土出生儿童”的主张时写道：“这种大幅修正历史的观点，几乎没有证据支持。”
罗伯茨另外4位由共和党总统任命的同僚中，有4人接受了这一说法。阿利托在异议意见中写道：“法院的解释不仅违背第十四修正案的原初含义，还会产生荒谬的结果。希望合法移民的外国人有时必须等待多年，而一个由‘生育旅游’者在这里生下的孩子却会自动成为公民。”
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总法律顾问、曾任美国司法部民权事务助理部长的克里斯滕·克拉克说：“这一结果表明，法院内部严重分裂，而且高度政治化。持异议大法官发表的意见，与其说是法律论证，不如说更像是全力支持推进特朗普反移民议程的声明。”
美国保守派法律运动长期谋划，试图全面推翻美国的核心权利。推动推翻“罗诉韦德案”花了近50年时间，期间活动人士和律师通过广泛的基层动员和法律理论建构，最终促成法院在“多布斯诉杰克逊妇女健康组织案”中作出裁决。类似地，单一行政权理论的支持者也用了数十年时间，才从1988年在“莫里森诉奥尔森案”中的重大失利，走到本周一在“特朗普诉斯劳特案”中的最终胜利。
特朗普终结出生公民权的主张，过去一段时间一直存在于政治争论中，但大多局限于右翼边缘角落，或只是共和党政客偶尔提出的设想。最为人熟知的支持者，是前共和党反移民众议员史蒂夫·金和汤姆·坦克雷多，而这两人长期被视为极端人物。
但特朗普对共和党的掌控，把终结出生公民权推进到了该党的主流位置。2025年1月，他宣布这项行政命令后，争议立刻升级。保守派法律思想界迅速着手搭建一套修正主义且论证曲折的理论框架，最终被异议意见用来为其立场辩护。
托马斯在异议意见中提到他所依赖的这套修正主义历史时写道：“总统的倡议引发了对《公民身份条款》原初含义的新一轮研究热潮。广泛的原旨主义学者都认为，20世纪的行政实践是错误的，而这项命令具有相当充分的合法适用空间。”
如今，美国最高法院距离终结宪法上的出生公民权，只差一票。就在几年前，这样的命题看上去还荒谬得难以想象，而现在，它已成为法院保守派大法官迅速激进化的一个信号。
罗伯茨的多数意见有力说明了异议大法官提出的论点为何是“错误的”“失当的”以及“根本不属实”。但更清楚说明终结出生公民权将意味着什么的，是凯坦吉·布朗·杰克逊大法官的协同意见。
她指出，第十四修正案对出生公民权的保障，并不只是为了让曾经被奴役的人群受益，更是为了推进一种平等主义和普遍主义的法律框架。杰克逊写道：“重建修正案是国家一次反等级、反从属的重置，而不是仅仅针对奴隶制这一黑暗污点的局部修补。”
在梳理“有色人种大会”的历史时，杰克逊指出，自由黑人和曾被奴役的黑人美国人曾在这些大会上组织起来，争取废除奴隶制及其后的正义。她还回顾了第十四修正案的批准过程，并解释说，推动写入出生公民权条款的人，是有意将一项他们本就认为已经存在的普遍规则明确写入宪法。
不过她也表示，这仍构成了美国社会一次“雄心勃勃的转型”，其目标是实现对“存在一个‘优越的、支配性的、统治性的公民阶层’这一观念”的“彻底否定”。
而异议大法官和特朗普想要推翻的，正是这种普遍主义和平等主义承诺。杰克逊写道，从这个意义上说，托马斯、阿利托、戈萨奇和卡瓦诺这4名持异议的大法官，试图“回到”那项“令人憎恶的‘德雷德·斯科特案’判决”的“核心信条”。她提到，这项1857年的判决曾认定，黑人美国人不能成为公民，也不享有公民权利。
杰克逊写道：“他们的最终结论是，对某些人来说，出生在美国领土上并不足以赋予公民身份。法院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公民身份条款》明确否定的，正是这种令人厌恶的结论。”
归根结底，事实就是：有4名大法官愿意以某种形式抛弃出生公民权。他们追求的，不亚于对这个国家进行彻底重塑。而他们距离把这件事变成现实，现在只差一票。托马斯还在异议意见中暗示，这可能只是开始，而不是争斗的终点：“我不确定今天的意见能经受住时间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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