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杨怀英被“番天印”震开玄关,遭万毒金光余毒寄生识海,形如木偶。其师“云圣子”杨继凯诊出毒丝暗连金璧风所布之阵的阵眼。

杨怀玉请令前去直捣腐骨泽,佘太君准令,但提三个条件:其一要带杨排风,其二要带黄妙妙,其三,纵怀光、怀广被毒炼成形,亦要尽力带回杨家。

怀玉临行前,在怀英耳边说了一番话。怀英识海门缝里那缕神魂听见了他的“承诺”,毒丝根处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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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一回:却说就在那根暗金毒丝根上裂纹“一闪即逝”的瞬间,千里之外的天波杨府后院演武场,正扶着儿子杨士威的小手握枪的李兰兰,手腕猛地一抖。

那杆给她儿子特制的、枪杆还裹着厚棉套的小亮银枪,“哐当”一声脱了手,枪尾戳在青砖上,磕出一小片白印。

娘?”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小士威的口中发出。

李兰兰低头,见穿虎头小袄的儿子杨士威,正仰着脸看她。

杨士威是她与丈夫杨怀英的儿子,今年两岁半。

小家伙长得像她多些——右眼下那颗浅浅的月牙痣,和她右眼角那道月牙疤位置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号。但眉眼间的神态,却活脱脱是杨怀英的模子:沉静时眉头微蹙,像在想什么事;笑起来时嘴角先往左边弯一下,再慢慢漾开,连弧度都和怀英一样。

此刻小士威正皱着眉,学他太奶奶穆桂英的腔调:“太奶奶说,枪要穗,心要穗——娘的心不穗啦?

最后那个“”字咬得含糊,小舌头还打不转。

李兰兰没答,反手把儿子往怀里一揽,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到腰间那枚双鱼护身佩,烫。

不是寻常的温,是那种隔着衣料都能烙进皮肉的、突突跳着烫,像有人隔了千里,拿指尖一下一下戳佩身里藏的那三缕南山圣母灵力。

她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怀英……”她低声呢喃而出的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小士威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摸到她脸上:“娘,你叫爹?

李兰兰没答,只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她闭上眼,五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五年前,征南,绝龙岭前线。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杨怀英。

不是见未下山的“广麟子”(杨怀英在山上学艺时用的名字),是在阵前。

那天,她听说宋营那边出了一个厉害的家伙,连败自己这边多阵,除了南唐的“十八铜人阵”,连其父亲李青花重金请来的巫山老怪也被他的“金光伏魔指”击毙。

她起了好奇之心,于是,骑着她那红白相间的“胭雪”宝马,不穿战甲,不戴头盔,只拿了一张落月金弓就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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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雪是南唐特产的龙血马,此马混了西域雪马的种,鬃毛胭脂红掺雪光白,跑起来像一团飘着雪的胭脂云,四蹄踏在官道上连声儿都轻。

她爹李青给她的时候说“这马配你,美也美得,飒也飒得”。

她刚到阵前,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素青道袍的俊俏小道士,手里拿着一只玉瓶,正在和宋营的人说话。

她勒住战马,目光如电,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那小道士身上。

“是谁那么有本事,竟能破了我大南唐的十八铜人阵?”她清喝一声,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道士抬起头来,竟看得呆了,一时间忘了答话。

她又好气又好笑,手中金弓突然抬起,瞄准了他:

“听说巫山老怪在宋营吃了瘪,本姑娘特意前来看看是谁这么厉害?”她美目流转,将他上下打量,“我还以为是哪位大将,没想到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抱拳:“我可不是什么小道士,我已经认祖归宗了,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杨家小将!”说到最后,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她嘴角微扬,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哦?那敢问杨小将军,可敢与本姑娘过上几招啊?

旁边一位老将上前阻拦,她却不理会,一边收了弓箭,一边大声说道:

“我乃南唐二公主李兰兰,南山圣母座下弟子。今日特来领教杨门绝学。”

说着,她将手中枪尖一挑,大声喝道:“看枪!

那一枪她已练得滚瓜烂熟,使起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南山派“凤点头”的精妙。只见,那枪去得又快又急,直取杨怀英的咽喉。

杨怀英连忙侧身避过,然后,用剑鞘格挡。

她随即轻抖玉腕,枪尖闪出九朵枪花,将他周身大穴尽数笼罩——正是南山派绝学“九凤朝阳”。

杨怀英见此,脚踏八卦,剑走游龙,竟一一化解。

她心中暗暗称奇,手上却不依不饶,枪势越来越疾。

两人枪来剑挡,剑来枪迎,很快,三十回合过去,难分胜负。

当时,她体并不在最佳状态,所以,久战之下,全身已经香汗微沁。她知道这样战下去对自己不利,于是,突然变招,枪杆向着对方横扫过去。对方纵身跃起,她又将枪尖上挑,直取对方咽喉。

没想到,在这关键的时候,他竟使出让她十分意料的招数,竟然张口咬住了她枪头的红缨!

她俏脸飞红,猛地抽枪。

不料,他趁机近身,二指点向她腕间要穴。

千钧一发之际,她腰间那对羊脂白玉环佩突然自鸣,声波将他指尖震偏。

他瞳孔一亮,出声赞道:

“妙啊!姑娘的环佩竟能破我的点穴手!”

她轻“哼”一声,枪势更疾。

又战五十回合,她感觉体力越来越不行了,于是,趁二马错镫之机,突然跳开,问:“你敢不敢接我三记‘凤点头’?”

三招过后,她终于被对方的本事折服,笑着说道:“你这小道士,倒是有两下子。

杨怀英也笑了:“姑娘枪法精妙,在下佩服。”

随后双方再次互通姓名,得知小道士是杨宗英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相见。

后来两军对垒,她又与他交手数次,每一次都是酣畅淋漓,不分胜负。

她渐渐发现,杨怀英不仅武艺高强,为人也正直磊落。

有一次她马失前蹄,他明明可以趁势取胜,却收了剑,等她重新上马。

她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胜之不武。

就是那句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再后来就是绝龙岭的事。

她父亲李青要联黑水国,逼她嫁黑水太子鄂厉雄。她不愿,却拗不过父命。

那段时间她心烦意乱,常常一个人骑着马在山野间乱跑。

有一天,她在一处山涧边遇见了杨怀英——他也是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块麦芽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下了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把那块麦芽糖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接了,咬了一口,甜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山涧的水哗哗地流。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听说了她要嫁黑水太子的消息,特意从宋营跑出来的。

再后来,奇葩真人的金童玉女杀阵里,那老东西的阵眼藏着血契箭,专射破阵人的后心。

她看见箭冲杨怀英去的,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挡——箭簇带毒,血契“嗡”地就入了她心脉。

她当时血都快流干了,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青鸾金铃塞他手里:“铃音会引你破阵。”

他接了铃,入阵破了阵出来,他找到她,先用“金光伏魔指”的光将自己的全部修为和精魄输送到她的心脉上,又在仅剩最后一缕残魂时,将自己的残魂附在“三月公”宝剑上,准备死后也要护对方周全。最后是云圣子和南山圣母俩人合力,才把他从鬼门关给救了回来。

那时候她躺在帐篷里,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道冠还歪着,手里攥着那块压得扁扁的麦芽糖,说:“婆奶奶和师父都应了,你爹也在阵前说过不管你的事了,你终于不用再嫁给黑水太子了。”

征西开始时,她肚子里揣了士威六个月,怀英、公爹杨文广、婆婆穆桂英都陪着挂帅的杨怀玉往日光城方向出发,她因为怀有身孕,走不了长路,就留在了汴京天波杨府。

婆奶奶穆桂英出发前,亲自下厨给她炖汤,又亲自送过来。

当时,她俩在石榴树下坐着,穆桂英说:“兰丫头,怀英这孩子打小被他六伯祖带去云圣山,话少,认死理。认了你,就是一辈子。

士威出生那天,怀英从日光城赶回来,甲胄都没卸,抱了抱那粉团子,把修好的青铜铃往儿子小褥子上一挂,说:“叫士威吧。杨家枪的‘威’,他得接着。

她当时在产床上笑,眼泪把枕头打湿:“杨士威……配咱家小老虎,行。

娘?

又一声奶音把李兰兰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低头,看见士威踮着脚去够兵器架上那杆她从南唐带来的飞凤亮银枪,够不着,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仰着脸看她,右眼下那颗小痣和她一模一样:“娘哭啦?

李兰兰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凉。

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湿的。腰间双鱼佩这回不是烫了,是“”地震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头拿青铜铃,隔了千里,叩了她三下。

三下。

停一拍。

是怀英睡不着时,敲她额角的那个节奏。成亲后夜里他偶尔惊醒,会拿指尖叩她额角:叩三下,停一拍,意思是“我在”。

难道是怀英在叫我?”她刚这样想,腰间那枚双鱼佩忽然“”地轻鸣一声,佩里那三缕南山圣母灵力被隔空引动——穆桂英的声音从佩中传出,直接响在她的耳边,是婆奶奶用子母传音符留的话,温温的,像在汴京天波府石榴树下给她盛汤那日:

兰丫头,我是婆奶奶。怀英出事了,不过,你放心,有我和怀玉大家在,他一定会没事的。”说到这里,穆桂英简单地将日光城最近发生的事和李兰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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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穆桂英曾从南山圣母口中得知,李兰兰和杨怀英乃是天命姻缘,两人对彼此有很强的感应。

她担心孙媳感应到怀英的危险之后,会不顾一切赶来。所以,她索性直接用子母传音符将日光城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李兰兰,然后再三叮嘱对方不要担心,在汴京照顾好士威就好了。

再说李兰兰得知了怀英之事后,她强撑着身子,蹲了下来,抱起儿子,小家伙一身虎头袄蹭得她下巴痒:“士威,你爹给你的‘青铜铃’呢?

在褥子底下挂着的呀。”士威歪着头,“太奶奶说,铃铛响,爹就回来。”

李兰兰抱着儿子,往日光城方向看了一眼。

千里之外,那方向现在有风,有沙,有她丈夫的识海门缝里缠着的金红毒丝。

铃铛不响,”她低声说,更像说给自己听,“是你爹……没空回来敲。

为啥?”士威攥着她一缕头发。

因为你爹在……”李兰兰顿了顿,把儿子往上托了托,“在等他兄弟去‘捞’他。‘捞’不干净,他回不来。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躁动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抬头望了望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怀英就在那个方向,在日光城的帅府后堂里躺着,识海里缠着毒丝,神魂困在门缝里出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士威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士威,娘要出一趟远门,去接你爹回来。你在家里跟着杨安老爷爷,乖乖的,好不好?

杨士威眨了眨眼,小嘴一瘪,但没有哭。

两岁半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他伸手摸了摸李兰兰右眼下那道月牙疤,又摸了摸自己右眼下那颗月牙痣,奶声奶气地说:“娘去接爹,铃铛响了,爹就回来。

李兰兰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她起身,把杨士威交到杨安老管家手里,转身回了卧房。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劲装,外罩轻甲,飞凤盔扣在头上,落月金弓斜背在身后,箭壶里插满了月辉箭。

那杆飞凤亮银枪握在手中,枪缨青凤色,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

她走到演武场边的兵器架前,弯腰捡起那杆掉落在地的小亮银枪,仔细擦了擦枪杆上的灰,放回架子上。

这是杨怀英临走前特意给儿子做的,枪杆用的是云圣山上的青竹,裹了厚棉套,怕伤了孩子的手。

他做这把枪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刀一刀地削竹节,削完了还用砂纸打磨了好几遍,打磨完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是不是够直。

那时候她坐在旁边纳鞋底,笑话他:“前几天开玩笑说让你给孩子做个枪,你怎么如此上心?

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儿子的第一把枪,得做好。

现在那把枪安安静静地躺在兵器架上,枪尖还没开刃,裹着厚棉套,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

李兰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外走。

“胭雪”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是杨安提前叫人备好的。

这匹红白相间的宝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急切,不停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李兰兰翻身上马,接过杨安亲自递过来的干粮袋和水囊,挂在鞍侧。

少夫人,路上小心。”杨安抱着杨士威,站在府门口,须发皆白的身板挺得笔直,“老奴在府里等您和怀英、怀玉少爷他们一起回来。

李兰兰点了点头,又看了儿子杨士威一眼。

小家伙趴在杨洪肩膀上,朝她挥着小手,嘴里喊着:“娘,早点回来!铃铛响了,爹就回来!

她猛地一夹马腹,胭雪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没有回头,因为前方有她最挂念的人。

胭雪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疾驰。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晒得官道两旁的树叶都卷了起来,但李兰兰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催马前行。

她心里其实很乱。

穆桂英说怀英被番天印震开了玄关,万毒金光的余毒寄生在识海里,毒丝连着金璧风的阵眼。怀玉已经带人去捣阵眼了,但能不能成,谁也不敢打包票。

她了解怀英的性格,那人话少,心事重,从来不愿意让别人为他担心。

当年在绝龙岭,他为了救她,把自己的修为和精魄都渡给了她,差点真的魂飞魄散。那一次她躺在帐篷里,醒来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麦芽糖,笑得像个傻子,她当时就想,这辈子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拼命了。

可现在,他却躺在日光城的帅府后堂里,识海里缠着毒丝,神魂困在门缝里出不来。而她却在千里之外的汴京,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不甘心。

胭雪跑了一个时辰,已经出了汴京地界,进入了郑州境内。李兰兰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了歇脚,给马饮了水,自己也喝了碗凉茶。茶棚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她一身戎装,又背着弓挎着枪,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姑娘这是要去打仗啊?”

李兰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去接人。”

老汉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再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姑娘路上小心,最近道上不太平。”

李兰兰谢过老汉,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火烧一样。

李兰兰望着那片晚霞,心里忽然想起了怀英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秋天,两个人坐在天波府后院的石榴树下,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的石榴花,问他:“你说,士威出生后学文好,还是学武好?

他想了想,说:“学武吧。身为杨家将,不会武,如何为国效力?

她当时笑他:“你这人,三句话不离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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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身为杨家将人,就要精忠报国。这是我们老杨家的传统,也是使命,要牢记,不能忘!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握住他的手,说:“不会忘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教育咱们的孩子,他一定会是个出色的杨家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那种温柔平时藏得很深,只有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右眼角下的月牙疤,轻声说:“兰儿,谢谢你。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兰儿”。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拿指尖叩她的额角,叩三下,停一拍,意思是“我在”。她也学会了,有时候他出征回来,累了,靠在床头睡着了,她会轻轻叩他的额角,叩三下,停一拍,意思是“我在等你回来”。

现在,她在千里之外,叩了三下,停了一拍,但他没有回应。

所以,她必须去找他。

胭雪在暮色中继续奔跑,红白相间的鬃毛在风里飘扬,像一团流动的胭脂云。

李兰兰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枚双鱼佩上。佩里那三缕南山圣母的灵力还在微微跳动,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为她指引方向。

她知道,怀英在等她。

她也知道,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远,不管金璧风的万毒金光阵有多凶险,她都一定要赶到日光城,赶到他身边。

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是士威的父亲,是她这辈子认定的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