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律师喘了口气,接着说:“夺了呼啸山庄还不够,他又把爪子伸到了画眉田庄。他花言巧语骗了埃德加先生的妹妹伊莎贝拉,骗得她和他私奔,可婚后呢?他天天对她冷暴力,折磨她,害得她才三十岁就含恨而死,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儿子小林敦,从小病病歪歪,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为了夺下画眉田庄,他又设计把小凯瑟琳扣在呼啸山庄,逼着她嫁给病弱的小林敦,天天不给她好脸色,活活气死了埃德加先生,又耗死了小林敦,然后逼着小林敦签了转让契约,把画眉田庄占为己有——法官大人,画眉田庄是埃德加先生的祖产,小凯瑟琳才是埃德加先生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小凯瑟琳从来没有签过任何转让协议,这份契约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是希刺克利夫靠着暴力和胁迫抢来的!”
他拿出那份转让契约,指着签名处给法官看:“这里只有小林敦的签名,没有继承人小凯瑟琳的签名,按照约克郡的法律,这份契约根本不具备任何效力,希刺克利夫占有画眉田庄,完全是非法侵占!”
格林律师摆完所有证据,站在法庭中央,朝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最后说:“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我的当事人哈里顿·恩萧,是呼啸山庄根正苗红的继承人,我的当事人凯瑟琳·林惇,是画眉田庄名正言顺的主人。希刺克利夫受了老恩萧天大的恩情,却反噬了恩萧、林惇两代人,靠着欺诈、暴力、胁迫夺走了别人的家产,虐待无辜,逼死人命,半个世纪以来,整个约克郡荒原被他搅得鸡犬不宁,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他家破人亡。今天我们把所有证据摆在这里,只请求法庭给两个无辜的年轻人一个公道,把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让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格林律师坐下之后,法官抬眼看向被告席:“被告,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希刺克利夫浑身一震,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我……我没有……他们胡说……老恩萧本来就偏心辛德雷……凯瑟琳本来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大了起来,眼睛也红了,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他们都看不起我!都欺负我!我拿回来的都是我应得的!是我应得的!”
格林律师立刻站起来:“被告说别人看不起他,欺负他,可老恩萧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了?老恩萧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他怎么不说?辛德雷对他不好,他可以走,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讨公道,为什么要欺负一个三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毁掉两个家族的后代?这就是他说的应得?抢无辜者的东西,杀无辜者的命,这也叫应得?”
一句话堵得希刺克利夫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半天喘不上气,最后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又低下头不说话了。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传证人出庭。
第一个走上证人席的是耐莉。
耐莉今年快六十了,在恩萧家和林惇家做了一辈子管家,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她走上证人席,背挺得直直的,手按在圣经上,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上帝可以为我作证。”
从一八零二年秋天,老恩萧从利物浦回来,把那个浑身是泥的孤儿抱进呼啸山庄那天说起,她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没有忘:“老恩萧先生那天回来,自己的新皮鞋都踩脏了,怀里抱着那个孩子,生怕冻着他,给了他热牛奶,给了他干净衣服,取名叫希刺克利夫,连名字都是老恩萧给的。那时候老恩萧真疼他啊,辛德雷先生那时候才十几岁,想要一匹新马,老恩萧没给,希刺克利夫说一句想要那匹马,老恩萧立刻就让辛德雷让给了他。我那时候就说,老爷太偏心这个外来的孩子了,老恩萧说,他可怜,无父无母,咱们多疼他一点是应该的。”
耐莉说到这里,眼睛红了,她转过头,看向被告席上的希刺克利夫,声音也有点发颤:“我看着你长大,看着老恩萧怎么疼你,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老恩萧闭眼才三天,你就和辛德雷翻了脸,后来你赚了钱回来,我还以为你是回来看看老恩萧的坟,没想到你是回来夺家产的。你设局让辛德雷赌钱,辛德雷那时候喝醉了,哪里是你的对手?一步步输光了所有,最后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连一块烤面包都吃不上,你连个大夫都不肯给他请,就看着他咽气,是不是?”
希刺克利夫低着头,不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辛德雷死了,留下三岁的哈里顿,”耐莉转过头,对着法官说,“我那时候说,让我教哈里顿读书吧,好歹让他做个懂规矩的人,希刺克利夫怎么说?他说‘教他读书做什么?就让他干活,就让他当奴才,这样才听话’。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恩萧的后代永远抬不起头,让老恩萧断了根。这么多年,哈里顿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被所有绅士小姐嘲笑,可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他一个无辜的孩子,招谁惹谁了?要受这样的罪?”
整个法庭静悄悄的,只有耐莉平静的声音在大厅里飘着,每一个字都砸在人的心窝上。法官手里的笔不停地记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陪审员们一个个都摇着头,嘴里小声念叨着“太恶毒了,真是太恶毒了”。
耐莉接着说,说到希刺克利夫怎么骗伊莎贝拉私奔,怎么折磨她,说到伊莎贝拉逃出来的时候,瘦得一把骨头,哭着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着那个恶魔走”,说到希刺克利夫怎么把小凯瑟琳扣在呼啸山庄,怎么逼着她嫁给小林敦,怎么不给她饭吃,怎么锁着她不让她出去看临死的埃德加先生。“埃德加先生临死前都没能见上女儿一面,闭眼睛的时候手还伸着,喊着凯瑟琳的名字,那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耐莉擦了擦眼睛,“希刺克利夫就是要这样,他就是要看着所有人痛苦,他才高兴,他的心早就黑了,被仇恨吃了,连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了。”
耐莉走下证人席的时候,不少人都偷偷抹眼泪。接下来就是佃户们一个接一个上去作证,挤在法庭门口的佃户排着队,一个说完一个上,从日出说到日落,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苦水,每个人都有一条被希刺克利夫害死的人命。
张老汉第一个上去,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个罗锅,他把怀里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棉袄铺在证人席的桌子上,一开口就是哭,哭得整个法庭都颤:“法官大人,你看看,这就是我儿子死的时候穿的棉袄啊!五年前,我儿子欠了希刺克利夫五个先令,还不上,他就让我儿子去冰上捞石头,说捞不上来就别回家。那时候刚入秋,冰还薄着呢,我儿子一上去就掉下去了,连尸体都找了三天才捞上来,留下一个媳妇,三个孩子,我儿媳妇后来改嫁了,三个孩子都跟着我讨饭,呜呜呜……”
张老汉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两个法警扶着他下去,整个法庭都安安静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好多人都红了眼睛。接着上去的是李婶,她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布,打开来是一件孩子的小棉袄:“这是我小孙子的衣服,当年我家男人欠了希刺克利夫的钱,他把我家的房子拆了,把我们一家人赶去荒原上住,那时候下大雪,天寒地冻的,我小孙子才一岁,冻得浑身发紫,没三天就饿死了,呜呜呜……希刺克利夫那个天杀的,他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啊!”
李婶哭完下去,王木匠拄着拐杖上去,他卷起裤腿,露出那条弯得变形的腿:“法官大人,你看,这就是希刺克利夫打的,当年他抢了我家的牧场,我跟他理论,他就让手下的人打断了我的腿,我这一辈子都只能拄着拐杖走路,我家里的活全干不了,只能靠着女儿缝补过日子,这都是希刺克利夫造的孽啊!”
一个接着一个,一百多个证人,说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往西沉,把法庭的窗户染成了金红色,所有的证词才说完。被告席上的希刺克利夫,从一开始的反驳,到后来的沉默,再后来,整个人都像瘫了一样,靠在被告席的栏杆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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