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剧《悬案》中,珠宝行连环劫案是全剧的第一个单元。和大多数闭门造车、纯属脑洞的悬疑犯罪剧不同,《悬案》中的故事全部取材真实案件,从案发到侦破、从现场到细节,几乎做到了案件1:1的完美还原。
珠宝行连环劫案的剧情,就是取材于曾经轰动一时的浙江第一悬案——珠宝大劫案,又称“宁波、绍兴系列性持枪抢劫杀人案。”1994年12月6日,宁波绿洲珠宝行遭遇持枪抢劫,嫌疑人杀害两名保安,并抢走了保险柜中价值120多万元的黄金饰品。
闹市区、珠宝行、持枪、抢劫、杀人,这些看似不可能的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立刻让宁波警方感到了空前的压力。从这一天起,宁波警方踏上了漫漫追凶路。
一场警匪之间的猫鼠游戏就此上演。
在绿洲珠宝行被抢之后,肆无忌惮的凶手还在铤而走险、流窜作案。1998年4月7日,绍兴县供销大厦发生劫案;2004年1月22日,诸暨第一百货遭遇抢劫未遂;2007年11月6日,诸暨嘉瑞珠宝店值班室遭遇袭击。一时之间,江浙大地人心惶惶、谈之色变。
2017年3月29日,在现代科技手段的加持下,追凶二十余年的宁波警方,终于锁定目标、抓获真凶——45岁的中年男子徐利在诸暨落网,曾经轰动一时的浙江第一悬案就此告破。
那一天,甬城的街头巷尾到处传递了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从1995年到2017年,22年的光阴,4代民警的付出,但在命运的捉弄下,警方距离勘破案件、抓获真凶始终是这么近、那么远。如今,听闻嫌疑人徐利落网,许多宁波的老公安们更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随着徐利的抓捕到案,珠宝大劫案的真相渐渐地清晰起来。谁也不曾料到,这个身高1米六出头、皮肤黝黑、老实巴交的男人,居然就是警方追捕22年的凶手。
此时的徐利,已经是满脸沧桑、饱经风霜的中年人,在他的交待下,宁波、绍兴系列性持枪抢劫杀人案的真相渐渐变得清晰。
作案7起、杀害4人,警方悬赏50万元,真凶逃亡22年——在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背后,徐利却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22年间,他一掷千金、挥霍无度,买了房子、娶了校花,差点就逃过正义的铁拳。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徐利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出道:天生的恶人
对于徐利的过去,《悬案》电视剧中并未有过太多的着墨,彷佛他与孙悟空一样,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徐利,却是个天生的坏人胚子。
徐利的老家位于台州市下属的临海市括苍镇大岙村。徐利的父母有六个孩子——三儿三女,徐利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徐家孩子多、负担重,徐利从小就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家境贫困、疏于管教,徐利的家庭环境,显然是滋生犯罪的最好土壤。于是,没钱有胆的徐利,就开始偷鸡摸狗的日常,今天偷自行车、明天掏个钱包,徐利像是梁山好汉一样,开启了“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小偷生涯。
1990年初,徐利因为盗窃罪被抓入狱。
此时的他,还是个不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于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徐利被从轻处罚,被判盗窃罪入狱三年。
法律给了他一次浪子回头、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徐利却没有珍惜。他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了无限的犯罪事业中去,一边吃着大碗牢饭,一边开始为下一次犯案做打算。
徐利在服刑期间,曾因生病住进了台州医院。在住院期间,徐利犯罪的DNA开始跳动,他发现医院住院部收费处每天都有大量现金入账,这让他嗅到了金钱的气息。
1993年,徐利刑满释放,重新回归社会。此时的他,二十出头、身无分文,放不下身段、又没有才华,徐利环视了一大圈突然发现,偌大的临海,居然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于是,徐利决定继续深造、提高学历,实现从班房到课堂的华丽转身。徐利决定去湖州的长兴职工中等卫生学校学习,但是他连学费都交不起。
从古到今,穷病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一文钱难到英雄汉的故事,就这样在徐利的身上上演。
换作一般人,既然没钱上学,那就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工地搬砖、攒够学费,要么是含泪辍学、进厂打工。
毕竟,有钱才能任性,没钱只能认命。
但是,徐利却不甘心认命,在“穷”这道无解的难题面前,他却给出了第三种解题方法——抢劫。
果然,好人绞尽脑汁,不如坏人灵机一动。
1993年9月,刚刚走出牢房的徐利劫台州医院,获得赃款8000多元。
这一次抢劫,让徐利有了学费、上了卫校。
如果没有意外,徐利将从此中专毕业、变身医生,开启职场的新生涯。但是犯罪和毒品一样,具有成瘾性。抢劫医院的经历,让徐利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
一旦习惯了挣快钱,就容易陷入路径依赖。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1994年7月,徐利利用放暑假的机会,从长兴回到了老家临海。本着兔子也吃窝边草的心态,他决定在临海策划实施下一起案件。
这一次,徐利不满足于抢医院这样小打小闹的行动,他把目标对准了临海城南信用社。徐利认为,信用社属于金融机构,自然是钱多多。于是,在作案的当天,他先是杀害一名值班人员,然后就决定撬开保险柜。
讽刺的是,徐利的想法很好,但是笨拙的双手始终无法达到大脑的要求。徐利撬不开保险柜,只能乘兴而来、遗憾而归。这一次,徐利未能得逞。
这段抢劫未遂的经历,让徐利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犯罪思路——以前的他,总想着抢劫金融机构。但是,这些地方安保严、难度大,何况撬保险柜还是技术活,徐利灵机一动,将犯罪目标换成了珠宝行。
牛肉面里牛肉少,珠宝行里珠宝多。
1994年11月,徐利抢劫了长兴县龙达金店,杀害一名值班人员,劫走黄金饰品、珠宝玉器及手表进价合计72万余元。
对于徐利而言,这次的作案十分成功。他在案发后,将抢来的黄金首饰熔化成块,然后以五折的低价卖给了一名黄金商人。
不过,像是一名天生的职业罪犯,徐利总能从每起案件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龙达金店案发后,徐利渐渐地发现,相比黄金这样的硬通货,珠宝玉器不好销赃。于是,从下一次开始,他就把目标锁定为珠宝行——黄金、黄金,他只抢黄金。
在这次抢劫得手后,徐利给自己买了皮衣、摩托、大哥大的古惑仔三件套,他还买了房子、谈了恋爱,把卫校的校花变成了女友。
一夜暴富之后,徐利过着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生活。此时的长兴警方,正在地毯式的搜查,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犯罪分子的信息。
但是,无论是警方还是市民,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样的惊天大案,居然是一名在校学生干的。
只是,抢劫得来的钱,终究是来得快、去得快。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徐利的赃款挥霍了一大半。于是,为了维持高消费的生活,他的内心开始盘算着下一次作案。
这一次,他将目光转移到了宁波——绿洲珠宝行。
巅峰:百万大劫案
1995年12月6日凌晨,宁波海曙区中山东路178号——这是宁波市区最繁华的地段,也是绿洲珠宝行的所在地。
在这栋六层楼房之外,1名年轻的男子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外墙爬到了六楼。接着,他从电梯井道下到了一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刚刚要进行自己的行动,却与楼内的保安猝然相见。
年轻男子有些慌乱,但随即掏出了手枪。在枪支的威慑下,他制服了两名保安,并把他们捆在了一起。年轻男子并不害怕,他有着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头套、手套、鞋套——自上而下、全副武装。他撬保险柜、装黄金饰品,从头到尾、毫不拖泥带水,简直一气呵成。
直到临走之前,他摘下闷热的头套喘口气,却被一名保安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于是,他抬手举枪,两名保安当场毙命。他不慌不忙地用钥匙打开大门,带着11公斤的金银首饰离开了现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当天早上7点钟,警方赶到了绿洲珠宝行。在凌乱的案发现场,警方看到了2名遇害的保安,4个被撬开的保险柜。初步估算,珠宝行被抢的首饰价值160万元。
正如电视剧《悬案》里面所演绎的那样,在1995年的中国,机关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月工资也不过200多块。160万元,对于普通人而言,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鉴于绿洲珠宝行案情重大,宁波警方开始集中力量,开展案件侦破。省厅、市局、分局三级公安机关抽调了十余名技术业务骨干,对案发现场及周边地区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覆盖。
在案发现场,警方找到了犯罪分子遗留的弹头、弹壳,还有一把罕见的骨柄刀。为了查找凶器的来源,警方上甘肃、下云南,足迹兜兜转转地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但却并没有获得关于凶手的相关线索。
那时的警方,还并不知道和他们隔空较量的人叫徐利——一个年仅23岁、其貌不扬的卫校学生。
在警方孜孜不倦追凶的同时,徐利又开始了大撒币的日常。他和女友到处逛吃逛吃,过着字面意义上抢着消费、抢着买单的生活。
徐利先后在临海与诸暨买了两套房,然后又准备在新房里迎娶新娘。只是,纵有金山银山,终会坐吃山空。眼看着婚期将近,徐利却连摆酒请客的钱都没有。
1998年4月7日,为了摆一场体面的婚礼,徐利又开始重操旧业,持枪抢劫绍兴县供销大厦。然而,命运却突然对徐利关上了大门,从这一起案件开始,他屡屡作案、屡屡失败,总是满心希望、空手而归。
在结婚前的这起案件中,他在作案过程中被保安撞破,仓皇之下开枪,却罕见地近距离没有命中。未能得逞的徐利,只能像是帝国主义一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这一次失败的经历,成了徐利人生下半场的注脚。
2004年1月22日,农历大年初一。
徐利潜入了诸暨第一百货,试图再次作案,结果被保安撞见。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徐利用刀刺伤保安后开枪射击,在射中保安大腿后仓皇逃离。
2007年11月6日,徐利又来到诸暨嘉瑞珠宝店,却再次作案未遂、悻悻而去。
在2004年农历新年的那起案件中,徐利在逃跑过程中慌不择路,把手枪遗留在了出逃的路上;这让警方有了循着凶器、顺藤摸瓜的可能。
更加致命的是,在2007年的那起案件中,警方更是从现场提取到了生物检材。这让案件的侦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曙光。
2010年9月,宁波警方公开悬赏50万元,征集破案线索,最终却是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警方曾对凶手进行过画像——案犯系男性,出生年月为1965年1月至1975年12月,中心年龄为1970年左右,身高1.70米,穿40码鞋,体态中等,攀爬能力较强。具有机械加工技能,有兵器知识爱好,可能到过中越或中缅边境,在案发地可能有落脚点或关系人,可能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女孩,会驾驶机动车,2005年后未被公安机关处理过。
在2007年之后,屡屡受挫的徐利停止了犯罪;警方的侦破也陷入了僵局。如果一切就此定格,那么徐利就会逍遥法外。
但是,技术的革新和升级,让案件最终得以水落石出。
落幕:悍匪的末日
2017年3月29日下午2点21分,宁波警方在诸暨市暨阳街道的一处棋牌室内,遁形22年的浙江第一悍匪徐利被抓。
就在当天,这个消息光速传遍了宁波城。对于市民而言,悬案告破、悍匪落网似乎是意外的消息,但对于宁波警方而言,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22年来,宁波警方排查线索13000多条,收集分析数据120多万条,奔走了全国21个省市,用脚步丈量着大江南北的土地。
2016年,宁波警方启动积案攻坚行动,专案组历时4个月,分析了1200多千兆的视频资料,对1393万多份指纹进行比对,同时新采集的3万多份生物检材进行检验鉴定,最终凭借一枚残缺的指纹,实现了悬案的告破。
这一刻,宁波警方等了整整22年。
当徐利落网之后,关于他身上所有的谜题才逐个解开。
原来,自从2007年最后一次作案未遂之后,徐利的日子也如王小二过年一样,一年不如一年。
在长达十年的日子里,徐利一不上班、二不挣钱,把自己的时间和金钱都贡献给了牌桌。他沉迷赌博,总是在赌桌之上一掷千金;但是,十赌九输的定律谁也逃不过。
徐利抢来的金银,变成了金钱,最终却成了牌桌上输掉的筹码。这十年间,他结婚生女、早出晚归,对外一直以药材商人的身份作为掩护,但他事实上却是无所事事。
由于害怕身份暴露,徐利不敢去求职、去工作,连市民证都不敢办理。婚后的生活徐利也不幸福,没有经济来源的他,再也不能花天酒地,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没有正当职业的徐利,一边骗老婆说自己在外做生意,一边在赌桌上消磨时光。对于徐利的家庭生活,有媒体曾经这样描述过,“许多次他骗妻子出去做生意,其实都是去赌钱而已。也许他老婆曾经对他们的生活有过期待,但时间久了,情感也被生活消磨殆尽:他不工作,没有任何收入,又赌博,老婆曾和他离婚,但因为孩子,再复婚……”
在徐利落网后,他的老婆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爱人,竟然是杀人抢劫、乱换作案的悍匪。在两人谈恋爱时,徐利对于自己的过往是这样说的——他说自己曾经因为穷、偷过东西坐过牢。
他用真诚的话语,掩盖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正如他在这22年里的伪装一样,他将自己塑造成了窝囊的妻管严、懦弱的老实人。如果不是科技的进步,他或将藏于闹市之中、提心吊胆地过完一生。
只是,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犯过的错、作下的恶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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