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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看到一个行业论坛的报道，某位制片人痛心疾首地说：“现在观众太浮躁了，连两个小时的电影都坐不住，全被短视频毁了。”底下掌声雷动，一群电影人频频点头，仿佛终于找到了那个背锅的罪人。
我看着那段视频，笑了。笑完之后是愤怒。
这种会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票房扑街，每一次口碑崩盘，每一次影院冷清得像鬼屋，这群人就会聚在一起开个会，换着花样地把锅甩出去——甩给短视频、甩给短剧、甩给经济下行、甩给院线排片、甩给豆瓣评分、甩给观众审美。唯独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是不是我们拍的东西太烂了？”
这不是行业反思会，这是一群高级厨子聚在一起骂食客不会吃。
讽刺吗？更讽刺的是，这群厨子骂完观众之后，回去继续做一模一样的菜。明年再扑，再开一次会，再把同样的话说一遍。循环往复，直到厨房里只剩下他们自己。
2026年上半年票房暴跌40%，暑期档三分之一过去才19亿，90%的影视公司亏损。但你去翻各大影视公司的年度规划，看到的是什么？IP续集、流量明星、大特效、强宣发、节日档期卡位——跟2019年的策略一模一样。五年了，行业遭遇了崩塌级的市场萎缩，应对方案居然是“加大剂量继续灌”。
这种“自嗨式”的顽固，让我想起一个词：温水青蛙。不同的是，青蛙是被动地慢慢煮死。我们是主动把火开到最大，然后闭着眼睛告诉自己“水温刚好”。
为什么闭着眼？因为睁眼太痛了。
睁眼就得承认，我们引以为傲的“票房冠军”是靠春节档的畸形集中和粉丝经济的反复收割堆出来的，不是靠电影本身的魅力。睁眼就得承认，我们津津乐道的“工业化进步”在好莱坞面前仍然是学生级的水准，镜头重复用、口型对不上、亮度不达标——这些基础问题几年了都没解决。睁眼就得承认，我们吹上天的“好故事”放到国际上去比，大部分连韩国类型片的边都够不着。睁眼就得承认，最顶尖的创作者都在拍命题作文和商业定制，真正的作者表达已经萎缩到独立影展那几个可怜的小厅里。
承认这些，等于承认过去十年的“繁荣”是一场虚火。而行业花了太长时间在这把虚火上跳舞，已经把虚火当成了太阳。你让他们承认自己取暖的光源是假的？他们宁愿冻死也不愿意睁开眼睛看一眼清晨的真正曙光。
这种心态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创作上的全面“安全牌”化。投资方只投已经被验证过的类型和阵容，导演只拍自己最擅长的安全区间，编剧只能写“不会出错”的公式剧本，演员只接“人设讨喜”的不败角色。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舒适区里，用最小幅度的动作维持一个“我还在工作”的假象。没有一个人冒险，没有一个人尝试，没有一个人愿意做那个“可能失败但可能伟大”的赌注。
于是你看到的是什么？古装奇幻永远是一个废柴逆袭加仙魔对决，喜剧永远是一群明星扮丑说网络段子，悬疑永远是阴冷色调加最后一分钟反转，爱情永远是狗血误会加多年后重逢。连台词都是同一批网络热梗在不同片子里反复使用——今天在这部电影里“我命由我不由天”，明天在那部剧里“你格局小了”，后天换了个古装背景继续“逆风翻盘”。观众看一部等于看十部，那他们凭什么看十部？
这时候有人跳出来说：“这是我们电影工业成熟的标志，类型化嘛。”别侮辱“类型化”这个词了。韩国拍黑帮片、日本拍家庭片、好莱坞拍超级英雄——每个类型都有自己的规则，但规则之内有无数种变化和突破。我们呢？我们是把规则本身当成了内容，拍来拍去就是规则的复读。类型成了框架，也成了棺材。
而这种“复制粘贴”逻辑的极致，就是全行业对“流量明星”的病态依赖。数据告诉资本，某演员的粉丝量能带来多少预售；数据告诉平台，某明星的话题度能抢到多少热搜；数据告诉宣发，某个名字能撬动多大的讨论量。所有人都盯着数据做决策，没有人问一句：这个演员适合这个角色吗？他有能力表达这个人物吗？他在镜头前真的能让人相信吗？
这些“情感”和“审美”层面的追问，在大数据面前太软了、太不确定了、太不可量化了。于是被统统踢出决策流程。结果是，你把一个数据好看的明星塞进一个不适合他的角色，粉丝冲了首日票房，然后口碑雪崩，第二周没人看了。下一部，换个流量再演一遍，粉丝再冲一次，再崩一次。循环到粉丝也被教育聪明了——连粉丝都开始等口碑了，这套玩法才算彻底终结。
2026年就是这个“终结年”。流量公式全面失效，老导演的情怀牌打不通，大IP的保险箱一把一把生锈。观众已经不买账了，但行业还没有新的公式可以替代。于是卡住了。进，不知道怎么进；退，拉不下脸退；原地站着，看着票房一天比一天凉。
这场电影界的“中年危机”，本质上是一场身份认同危机。

电影人不知道自己是艺术家还是产品经理，电影公司不知道自己是文化机构还是金融企业，整个行业不知道观众是“需要被服务的人”还是“可以被算计的数据”。什么都想沾一点，最后什么都沾不住。既要艺术的体面，又要商业的成功，还要舆论的追捧——当三者不可兼得的时候，他们选择继续幻想三者都到手，然后什么也没做。
幻想不会救命。2026年暑期档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下半年能指望的几部大片还在做后期。如果这批片子再扑——不是“万一扑”，按照目前的行业状态，“扑”才是常态——那全年票房可能跌到300亿以下，退回到2015年的水平。十年的进步，一夜清零。
清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零之后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继续开论坛、继续骂观众、继续甩锅短视频、继续闭着眼睛加柴火。直到影院彻底关门，大家散伙，各自去拍短剧——然后跟短剧导演坐在一起，继续骂观众浮躁。
那时候，电影就真的死了。不是被观众杀死的，是被它自己的傲慢和懒惰慢慢耗死的。
一个行业最大的悲哀，不是被敌人打败，而是连敌人都懒得打你的时候，你还以为自己在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