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公布的艾美奖提名名单里,一个数字格外扎眼:11。这是流媒体平台Dropout一口气提交的类别数量,从最佳综艺剧集、喜剧女主角到最佳游戏节目,再到服装、化妆等创意艺术类奖项,覆盖了它手上的几张王牌。结果呢?0。颗粒无收。对于在喜剧圈已经搅起不小水花的Dropout来说,这场失利不只是一个平台的落寞,它把艾美奖长久以来“重传承、轻创新”的倾向又一次推到了台前。
先看看Dropout凭什么觉得自己值得一张入场券。它的掌门人Sam Reich用一整套区别于好莱坞传统做法的劳动实践重新定义了“制作”二字——演员试镜有报酬,节目收益参与分红。在零工经济盛行、创意工作者权益常常后置的行业里,这套模式本身就透着对创作者人格的尊重。而正是这种土壤,催生出《Game Changer》《Dimension 20》《Very Important People》这类形态各异的节目。《Game Changer》的名字有双关意味:它不仅是一档节目,更是对Dropout自身定位的绝佳描述——一个不停改写规则的游戏规则改变者。Reich和他的喜剧搭档们,没有按电视台的模板亦步亦趋,而是把规则本身当成了创作材料。
在众多原创内容中,《Very Important People》也许最能说明为什么追捧者们会愤愤不平。节目的女主角Vic Michaelis饰演一个“走投无路的记者”——其实就是她自己的夸张版本,每分每秒都在不惜代价地试图出位。每一周,一位新“要人”会突然亮相:那是一位浑身覆盖着假体造型的喜剧演员,完全没有剧本,当场凭空即兴出一个角色。Michaelis的任务,是在保持自己记者人设的同时,和这位临时搭档一同拉扯出一条故事弧线,并在任何可能的路口尽情脱轨,奔向喜剧效果的最大化。假体妆造的复杂程度本身就该让它在最佳化妆奖项上占有一席之地,但现实是,这个奖项的竞争者名单上写着《与星共舞》、奥斯卡颁奖典礼和《周六夜现场》——每一档都有几十年的资历。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取舍,而是体系性的口味偏向。
早些时候,Mashable的采访中,Michaelis谈到了这家独立流媒体冲击艾美奖的可能。她说:“真的感觉我们正处在一个临界点上。”她还提到外部世界的松动:“奥斯卡在向YouTube靠拢……金球奖有了播客类别。局面在变。”这些信号确实让人生出期待:如果连这些老派奖项都开始接纳新容器,那艾美奖还有什么理由把门继续关着?然而,当提名揭晓,最佳综艺剧集入围的是《每日秀》《吉米·坎摩尔直播秀》《约翰·奥利弗上周今夜秀》《史蒂芬·科拜尔晚间秀》和《周六夜现场》。每一档都是喜剧建制中的固定建筑,已经牢牢占据了观众和评委的认知。最佳游戏节目则是《名人家庭问答》《危险边缘》《价格猜猜猜》《幸运之轮》和《谁想成为百万富翁》,清一色的经典格式,没有给任何实验性玩法留下缝隙。Dropout提交的那些强调即兴、机制随节目而变的游戏形式,在评委眼里,似乎根本不属于同一个赛场。
这恰恰就是批评者们反复指出的毛病:艾美奖偏爱的是“传承”而非“创新”。这里的传承不是指节目本身的历史厚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守——在需要为新生事物开路的地方,把票投给那些认知阻力最小、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名字。早在今年四月,据Variety报道,Dropout发出的11份申请,策略上看并不薄弱:用《Very Important People》冲击最佳综艺剧集,用Michaelis角逐喜剧类最佳女主角,用Reich和《Game Changer》瞄准最佳游戏节目及主持人,再加上技术类奖项的布局,几乎把平台最锋利的几块牌都押了上去。如果评委愿意花哪怕一个晚上去理解这种不是照着模板复刻的“综艺感”,都不至于交出满盘皆输的答卷。但评委体系的设计似乎天然就对那些需要时间沉浸的、重构形式的作品不友好,大量观看任务下的“扫览式”评审,更容易把票投给熟悉的面孔和舒适的节奏。
我的判断是,这次零封不是某几个节目的偶然失手,而是电视学院在创新与守成之间的路径依赖又一次显现。这并不是说那些老牌节目配不上提名,它们各自在成熟的体系里保持了高水准,但问题是,当所有席位都被老面孔占满时,奖项本身也失去了向行业释放“未来方向”的信号功能。观众正在发生漂移,新一代创作者不再把电视网视为唯一圣殿,YouTube、播客乃至像Dropout这样的小型平台,都在重新定义“值得一看的好内容”。而艾美奖如果继续无视这种流动,用一成不变的候选名单回应正在沸腾的新喜剧生态,它离那个真正能反映“最佳”的评价坐标系,只会越来越远。如今,Michaelis口中的“临界点”已经用一次集体落选给出了反证:在电视学院的坐标系里,那条该跨过的线,目前还划在一堵高墙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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