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早晨,她都是在厨房的锅碗瓢盆声里醒来的。高压锅呲呲响,姜丝和豆蔻在热茶里翻滚,妈妈重复着常年不变的节奏——安静、笃定,给她装好午餐饭盒,叠好昨天的衣服,不忘提醒爸爸出门别忘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这样的早晨再普通不过了。直到最近才发觉,有些变化正悄无声息地发生,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注意到。
每天穿戴整齐后,她会在镜子前多站几分钟。妈妈笑她:“还没想好穿哪件呢?”她笑着回:“嗯。”妈妈以为她在纠结穿哪条牛仔裤,挑亮色上衣还是深色裙子。但其实,她第一眼看的是课表。
学生看课表,多半是为了确认带什么笔记本。可她打开课表,心里默默记下的是今天会见到谁。有的早晨,她满心欢喜地穿上让自己自信的衣服。而另一些早晨,她会悄悄把那套衣服叠回柜子,换上一件更宽松、更素净、更不惹眼的。
衣服本身没有变,变的是她心里那根弦。
刚进大学时,打扮是件让她雀跃的事。新校园,新同学,新老师,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几乎天天问妈妈:“这件好看吗?”妈妈总笑她花在挑衣服上的时间比用在学习上的还多。她也只是撒娇否认。那时,她觉得大学就是自由——独自坐地铁,和天南海北的朋友聊观点、分一杯茶,学自己真正想学的政治学。一切新鲜得像刚拆封的笔记本。
后来,这种轻盈却一点一点从她身上抽离了。并不是大学变了,是她自己变了。
系里有一位教授,几乎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说他温和谦逊。他总是微笑,和学生打招呼,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毫无异常。偏偏是这种“毫无异常”,让她心底不舒服的感觉无从说起。那种被目光多停留一会儿的打量,那道突然安静的片刻,一声悄悄在脑子里响起的“不太对劲”。她最初选择了忽略,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
可有些感受,身体比理智更早记下了。在那些有他课的日子里,她打开衣柜,手指划过让自己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衣服,又默默放回去。她挑了一件不勾勒身形的,颜色淡淡的,最好能淹没在人群里。这不是害怕,而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自己的边界。
这件事她从未和妈妈讲起。不是隐瞒,是还在学着辨认:那些没说出口的不适,究竟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放。而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她看见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一个开始认真对待自己感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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