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它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远方传来的海螺声。
白天那个会说会笑会讨人喜欢的我,此刻正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沙发上躺着我的疲惫,镜子里映着我的虚伪,地板上扔着我的不耐烦,天花板上贴着我的假笑。我像一个被打碎的陶罐,碎片散了一地。
夜晚就是这样一个时刻——所有的碎片开始往回聚拢。
它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试探着,对接,拼接,磨合。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有些碎片已经磨损了边缘,有些碎片沾满了白天的灰尘,有些碎片干脆拒绝回到原来的位置。它们说,我不想再做那个你了,太累了。
可它们最终还是回来了。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坐起来,倒了杯水。凉白开,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这冰凉让我清醒了一些,也让我意识到,刚才那个在黑暗中拼凑起来的我,并不是完整的。
善与恶还在打架。
善说,你要宽容,要大度,要体谅别人。恶说,凭什么?你宽容了别人,谁来宽容你?你大度了,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你体谅了别人,谁来体谅你?
它们打了这么多年,谁也打不死谁。不是不想打死,是打不死。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面。你把善杀死了,恶就成了无根之木;你把恶杀死了,善就成了无源之水。它们互为影子,互为镜像,互相依存,又互相憎恨。
今晚它们又打了一架,结果是两败俱伤。善缩在角落里舔伤口,恶趴在桌子上喘粗气。谁也不理谁,可谁也离不开谁。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一个善与恶打成平手的人。一个既不够好,也不够坏的人。一个在中间地带徘徊不前的人。
最深的孤独,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的。
不是没有人陪我,而是我自己也无法翻译自己的沉默。我坐在黑暗里,心里有很多话,可那些话没有语言。它们是一些形状,一些颜色,一些温度,一些气味。它们是我的,可我无法把它们表达出来。
我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我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叹息。我想说,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于是我沉默了。
可我的沉默不是空的。它装满了东西。装满了白天不能说、晚上说不出的东西。装满了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装满了那些被我压抑、被我忽视、被我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我试着去翻译这些沉默。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因为那些沉默太厚重了,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所有可能的语言。
我放弃了。把手机重新翻过去,屏幕朝下。
算了。翻译不了就不翻译了。理解不了就不理解了。有些沉默,本来就是不需要被翻译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无数个我还在体内争吵,但声音越来越小了。她们累了。我也累了。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感觉到那些碎片正在慢慢融合。不是完美的融合,裂缝还在,伤痕还在。但至少,它们暂时拼在了一起,暂时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我。
暂时。
这个词真好。它给了我希望,又不给我幻觉。它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又提醒我,一切还会再来。它是一个过渡,一个间隙,一个喘息的机会。
天亮之前,我还可以做一会儿完整的自己。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扮演谁,不需要解释谁。只需要存在着,呼吸着,沉默着。
暂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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