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25日凌晨,咸镜北道安城郡一座破旧的安全部招待所里,20岁的李天明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命令他立即赶往机关值班室。广播里反复播报南北开战,他挎上苏制步枪,心里却暗暗嘀咕:难道这不是又一次边境摩擦?

他出生在1930年的咸镜南道永兴郡,14岁辍学进了清津仁谷洞的五金厂当搬运。那时日本宪兵到处搜查稻米,谁私煮白米就得挨耳光。更有年轻人被拉去日本和伪满州当劳工,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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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苏联红军炮火临海而至,日本警署一夜逃散。乡亲们举着太极旗涌上街头,吼着“独立万岁”。可刚喘口气,就有人挨了当头一棒:苏军士兵在市区抢掠,李天明的姨妈金相玉险遭侮辱,父亲的金怀表也被夺走。初尝“胜利”的味道,是苦的。

苏军占领后,内务体系迅速搭建。1948年,靠父亲的旧识,18岁的李天明进了平壤内务省安全军官学校,苏联少校当教官,学员们天天端着墨绿色莫辛步枪劈刺、集体背诵《内务兵守则》。1949年秋,他以中尉军衔被分到咸镜北道内政厅,任务是“摸底潜在敌对分子”,表格上“地主”“伪官”“资本家亲属”等标签赫然在列。

战火突至,全境总动员。清津被美军航弹撕成焦土,钢铁厂的高炉化为焦黑废墟。男人上前线,妇孺守残垣,逃兵却越来越多。李天明带队挨家搜人,跑断鞋底也难觅其踪。内政厅于是发出“抓到即使当场处决亦可”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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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3日夜,安城郡丰仁山谷。140名囚犯在冷风中排成长龙,多是日据旧日地主、伪警一家,或被冠以“叛徒”之名的工匠、教师。枪声连绵,山谷回响,第二天一早,官员们挥铲掩埋血迹,再回去接收新的名单。

处决像工厂流水线。卡车奔走于村巷,门板被踹开,镣铐哗啦作响。一位老妇扑车痛哭:“他不过是个木匠!”尘土扬起,回答她的只有远去的发动机声。抓到的人若试图逃窜,几乎都倒在枪口下。

月底,钟城郡“西北青年团”案爆发。27名青年暗印太极旗,盼望美军北上。头目徐嘉拔枪射杀民政官,自遭乱枪倒地。23名男生女生被连夜押到东浦里山坳,车灯照着脸,子弹随即划破夜空。唯一跳车逃生的李润植,消失在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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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4月,李天明在清津码头伏击五名韩国特工,中枪负伤。右肩骨碎,转入铁郡战伤医院疗养两年。战事僵持后,他调任铁路安全处,任务是查验旅客身份、搜捕“可疑人员”。

战后社会远比枪火复杂。1955年,28岁女商人徐月氏被捕,理由是“流动可疑”。四个月苦刑搜查一无所获,预审科长许东九却借机行苟,借口再审与其私通,随后放人。女子出境后检举,许因结交上峰得以脱身,却很快因同样的丑闻被革职,流落煤矿。

1978年,清津公交售票员、年仅28岁的女子再度触动李天明的记忆。她的父亲当年在丰仁山谷被枪决,致她终生被视作“可疑分子”,婚事屡遭拒绝,遂萌生逃华念头,被捕后遣入寿城劳改营,再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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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庆兴郡五峰里的废矿洞重启,工人铲出散落的白骨。追溯档案,原来是1950年11月被棍杀的16名“潜敌”。那份逮捕决议,正有李天明的签名。谁也没敢声张,矿山最后被悄悄封填。

时光推到1999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安全军官跨过鸭绿江,在延吉的招待所里向《朝鲜月刊》记者低声叙述当年往事。记者追问:“若能重来,你会扣动扳机吗?”他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叹息:“时代推着人走。”然后,他拉紧了外套,走进清晨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