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闭幕,藏族导演洛旦凭借《当瓶子转动时》获得最佳编剧。
这部电影从2023年开机到现在,已经走了三年,一部电影从筹备到制作完整到面向观众,经历诸多波折。
洛旦身兼导演与编剧,剧本取材于真实生活感悟,以克制的笔触书写了老人与流浪诗人之间既疏离又彼此温暖的关系。
洛旦曾说,这部电影的主题是“人本身的孤独,以及无常、理解和友谊”。电影将藏地辽阔的自然景观与人物内心情感交织,叙事舒缓而富有诗意,剧本结构精巧,意象运用独具匠心,在平静日常中容纳了关于生死与离别的深沉追问。
从放牧到拍电影,洛旦导演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书写他对他脚下土地的热爱。他说,这部电影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像诗人的逃离,老人的去世。
当瓶子转动的时候,我们都是那个孤独者,往前寻找自己的远方。
采访:李秋萌
排版:刘嘉惠
责编:刘小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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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片。一位耄耋老人遇上流浪青年:是代际对撞,还是生死同行?由洛旦编剧并执导的剧情长片《当瓶子转动时》,入围第二十届FIRST主竞赛单元。不用手机、不坐现代交通的流浪诗人闯入了寻找亡妻因缘的旦巴老人生活,一个站在现代文明边缘退守,一个沿着生命尽头溯流而上。导演借助跨越代际的同行,完成这篇关于孤独与生命状态的现代诗,抵达了对生命个体、现代与传统博弈的深沉凝视。
《当瓶子转动时》剧照
抛开书本: 这部电影从创投一步步走来,前后经历了几年的时间,可以简单说说这个经历吗? 您在这个创作过程中有怎样的心路转变?
洛旦:这个电影从剧本到后期完成,再到今天首映,大概经历了五年的时间,拍摄是从23年10月开始拍,在刚开拍时没有投资方,我自己出一点钱,也借了点钱,拍完就把钱花差不多了,没有资金做后期,就开始不断走创投,又做了两年多后期。
我自己从小在牧区长大,父亲母亲也是牧区的,每天面对的就是牛羊群,我家里在青海湖边上有一个家庭牧场,我平时主要就是在那边放牧,和家里人一起打理牧场,这个也是我最主要的工作,我和我家里人以此为生,我在拍电影上挣的钱很少,似乎导演更像是我的副业。
抛开书本: 您一开始为什么想要拍摄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原型是怎样的?
洛旦:这个故事和我的人生经历关系较为密切,电影里丹巴爷爷的原型是我童年里不可缺少的位长辈,他陪伴了我的童年。我和他一起去放牧,他给我讲《格萨尔王传》,和一些其他西藏的民间故事,在我大概10岁时,他们家开始有电视,我经常去玩,他对信仰对宗教的观念,还有他的人生观念,都一直存在于我童年的记忆里。他去世的时候,我内心有很多感受,我当时写了一篇散文纪念他,放了很多年,这次我把他的形象放进了电影里。
诗人的形象就是取材于我身边的一些知识分子形象,或者是文学界的人,他们的一些风骨吧。
抛开书本:电影里的诗歌给人很深的印象,这些诗歌是如何被创作出来的呢?您希望诗歌在电影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洛旦:这些诗歌由几部分组成。这个诗人本身他就是一名诗人,我让他根据这部电影的感受去写了一些诗歌。同时我们藏区有很多著名的诗人,包括我们还有一位朋友,他平时是写散文的,我让他不要去看电影,我和他描述了一种大概的状态,让他也写了一些。
还有一部分诗歌是我在做电影后期时,我希望能用诗歌勾勒出诗人在影片里无我的状态,能把一部分诗人内心的话表达出来,于是我又看了几百首诗,从中挑选出来几首进行改编。
我希望诗歌存在的状态是,假设没有诗歌电影也成立,也完全合理的。但你把诗歌加进去后,它又是另一种状态。通过诗歌,能够更深层次地去理解诗人。因为诗人在电影里的很多行为,和他的过去,他的世界观有很大联系。诗歌像是用另一种语言去靠近诗人的过去,我们希望这部分给观众一个留白,让观众通过诗歌去感受这部分未拍出的内容。
抛开书本:电影里描述了一组人物对照,一个是拥有传统信仰的老人,和一个游离在生活之外的浪子,他们的信仰完全相反,您对这两个人物的设定是如何思考的?
洛旦: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未刻意地去对照,相反我觉得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是他们俩的人生底色都是孤独的,都是在走向未知的远方,不管是处于什么目的。老人虽有家庭但妻子走得早,女儿一直不在身边。诗人一直不愿接受现实的束缚,主动选择成为一个独行侠。我觉得他们俩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两面,也许他们俩因为年龄差距在信仰和对事情的认知上不同,但他们俩所有的对话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们互相都看得到对方身上的孤独性。
二是他俩性格上都十分固执,固执实际上是一种理想化的坚持,自始至终对找寻自己心中梦想的坚持。我在剧本里设计了一些其他社会人员的视觉,就是我们所谓现代人的“正常视觉”,他人认为的必须如何做的一种深入骨髓的现代意识。在现代意识面前,过于传统和过于特立独行都是一种叛逆,一种不可接受的行为。但实际是怎样,我们谁也不敢肯定。
抛开书本: 电影中反复出现了白马,这是有什么意向吗?
洛旦:这是源于藏族的一种传统说法,藏族人认为梦中出现白马,就是一种死亡的预兆,也就是说死亡很快到来。因为这个老人是个非常传统的藏族老人,他在似梦似幻中看见白马,肯定是有着这方面的象征意义的。电影里老人的很多行为,为什么在那里不走,然后为什么不吃饭,这些跟白马也是有关系的。
抛开书本:电影里老人临死之际不肯吃药也不肯吃饭,并且说:这辈子吃的够多了?这里应该如何去理解老人的行为?
洛旦:这是藏区很多传统老人对死亡的一种态度,想要体面地走完。同时也是旦巴爷爷原型人物在生命最后一刻的真实再现。
在真实生活里,这个爷爷在去世前当时是他摔骨折了,他就在家里吊瓶,就是他不肯去医院,他在骨折第二天开始不再吃饭,我当时不知道,他内心其实已经准备好,他要走了。他在第三天时候跟我说,你去找一个藏药,他想要吃,我就去找了。等我找到藏药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说不了话了,然后我把药拿给了他,他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在那天太阳下山的时候,他走了。
我在这部影片里表达的也是当地老人普遍地一个对死亡的态度,想要遵循自然,把人生看成一趟修行,到老了不想麻烦别人。就像我们当地老人的口头禅就是,我已经老了,我不需要了。
抛开书本:作为一名青海的青年导演,你想要呈现出这个地区怎样的精神状态?
洛旦:我关注更多的还是这个地区的个体,我不会想要去设计某个人物,电影里的主人公都是我生活里存在过的人的影子,我在写剧本时候他们的形象就是自然而然出来的,然后这个人他有着他自己的过去,有着自己的文化信仰和宗教,比如电影里那一场争吵,以及老人为何下意识要去转塔,在他眼里看到塔哪有不转的道理,但诗人就是选择不转,这也是他所坚持的,在我眼里这些都是这个人物本身的文化信仰所自发的行为。
抛开书本:整部电影给人的感觉很像一部节奏缓慢的藏地公路片,您在拍摄的时候大概是做何设计?有参考过一些其他影片吗?
洛旦:我没有特别规定自己去按照什么规格来拍,我之前跟过万玛才旦老师的电影剧组,他也是我的恩师,我肯定有受到他电影的某些影响,也有些风格上的延续性吧。
但我在拍摄这部时我更多地还是尊重我剧本里的人物,因为老人他自己的生活状态就是那么慢,所以在拍老人时大部分是固定镜头,和一些远景。在高原你经常会有这种感受,没什么人的时候,时间也变得漫长。所以在拍摄现场,我也是让老人在那里走路,让老人自己的节奏和状态缓缓在画面里流淌。
抛开书本: 关于未来,有什么其他的电影拍摄计划?
洛旦:我现在有同时在进行两个剧本,一个是女性题材,然后还有一个是儿童题材,儿童题材也是跟电影里的旦巴老人有关系。未来看当下哪个合适可能就先拍哪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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