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个歉。前天写的关于“唐朝不存在”的文章，出现了一个事实错误。
陕西文旅厅已经辟谣，不存在“伪史论者”电话骚扰要求拆唐朝古迹。
在此，我向关注我的账号的读者道歉，我没有尽到审核信息准确性的义务，是我的错。
但没有人打电话骚扰，要求拆唐朝古迹，总归还是好消息。
01
今天咱们讲讲董宇辉采访周星驰事件。
一个半小时的直播，最出圈的还是董宇辉说他看了《大话西游》500遍。
周星驰提醒他，但是怎么也不至于看500遍那么夸张吧？
但董宇辉却斩钉截铁地说，“真的有，真的有”，他说他没有认真统计，但不会比500遍这个数字少。
董宇辉甚至说，评论区估计还有比他看的次数更多的。
网友拿出计算器一算，董宇辉1993年出生，假如从15岁开始看《大话西游》，到今年看500遍，那就要每年看将近28遍，大约每13天就要看一遍。
这真的可能吗？
即使可能，看那么多遍，不觉得腻吗？
这次访谈，和这段插曲一样，在互联网上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董宇辉根本就没做足功课，而且太不真诚，满嘴跑火车，接不住周星驰的话。
但另一部分人认为，刚进直播间时，周星驰还戏称董宇辉为“辉哥”，但结束后，周星驰却握住董宇辉的手对他表示感谢，称呼也换成了“阿辉”。整个访谈，周星驰状态松弛，笑声不断，这足以说明这个访谈是成功的。
在我看来，这两者都同时成立。这是多么奇怪的一幕。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合乎情理的。
02
看直播切片，周星驰有三个地方，让我印象深刻。
第一个，周星驰在访谈里反客为主，问董宇辉“现在拍拖了吗？”问这句话时，周星驰翘着二郎腿，完全不像是一个传统受访者正襟危坐的样子。
第二个，董宇辉问周星驰，你觉得你电影的哲学是什么？周星驰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电影就没有什么哲学”。
第三个，董宇辉问周星驰啥时候会再演戏，周星驰出人意料地说“我真不懂演戏啊”，当董宇辉说他太凡尔赛时，周星驰说：“我对演技这一方面呢，是真的没有什么概念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拿捏得恰到好处，反正我就是照我的方式去做。”
从周星驰的这些表达你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哲学家，而是一个有着超强艺术直觉的天才创作者。这是理解周星驰的一把钥匙。
周星驰活在感性的世界里，他更关心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有没有拍拖，而不是什么电影背后的深层哲学，不是说他的电影背后就没有哲学，只是他的艺术直觉先于深层哲学抵达了最准确的表达效果。
就像他说他不懂演戏，并不是说他不会演戏，而是他说不清楚自己靠什么方法来演戏，他无法把自己的演戏方法总结出个一二三四子丑寅卯来。
我最近在抖音上看到很多人分析过周星驰的演技，比如《武状元苏乞儿》《唐伯虎点秋香》里的体态变化，何时舒展，何时萎缩，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我相信，周星驰在演的时候，绝不是在什么哲学的指导之下才这么演的，而别的演员要是按照博主分析出的技巧去演，也必定尴尬无比。
所以，有着超强艺术直觉的周星驰，天然排斥理性的上价值，也不喜欢一板一眼、正襟危坐的那种表演式访谈。
央视主持人王志问周星驰：“您跟别的演员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周星驰回答：“那当然是不一样。”
王志问：“有什么不一样？”
周星驰：“样子不一样。”
撒贝宁问周星驰：“《美人鱼》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周星驰：“就是一个超级的大片。”
撒贝宁：“是一个超级的大片……那有多大呢？”
周星驰：“就看到时的屏幕有多大了。”
杨澜问周星驰：“你喜欢他（李小龙）到什么程度呢？”
周星驰：“到一个非常喜欢的程度。”
陈伟鸿问周星驰：“是他（黄渤）演得很，还是你演得好？”
周星驰：“他演得好。”
陈伟鸿：“为什么呢？”
周星驰：“因为我觉得他演得好啊。”
这些主持人之所以在周星驰这里翻车，就是因为他们想要周星驰给本质，但他只给表皮；他们想要周星驰下沉，但他只愿意在水面玩耍。
周星驰像是一个反本质主义的诗人，他已经把作品贡献出来了，他不愿意再给自己的作品写说明书。
03
但神奇的是，董宇辉，却是一个做阅读理解的高手。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董宇辉不是一个“专业”的主持人，和周星驰的对话，更像是一场朋友之间的闲聊，这反而更能卸下周星驰面对专业主持人时被动开启的防御性机制。
所以董宇辉准备不足，出现错误，是不是看过500遍《大话西游》，这都不重要。你跟朋友之间的聊天，都必须要保证所有信息百分之百准确无误吗？重要的是聊天的轻松氛围一旦建立起来，聊什么都会出效果。
第二层，周星驰说他的电影没哲学，意思是他在创作的时候，不是靠电影哲学去启动，也不是靠电影哲学去驱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电影背后就没有哲学，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不期待有人读懂他的表达。
就像你可能因为看到自己的故乡人越来越少，不由自主写了一篇怀念故乡的文章，你觉得这里面也没什么“哲学”，但要是有人说你反应了现代化进程中家园的失落，你还是会觉得他懂你。
周星驰只是自己不喜欢解读自己的作品，不喜欢深挖什么主题，但当董宇辉说他这些年作品的关键词是“遗憾”“丰富”“善意”，说他的作品表达了对人性的探索，对爱情的赞美，对梦想的坚持，对普通人的理解，周星驰还是会动容。
并罕见地表达了感谢。
我看到的上一次周星驰向提问者说谢谢，还是对柴静。那时，周星驰拍出了《西游降魔篇》，柴静敏锐地看出了周星驰之所以拍这部电影，都是为了弥补对“段小姐”的遗憾。
无论是在《西游降魔篇》里，还是在采访中，周星驰都在强调“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柴静对此的解读是：
“我可不可以理解说，就是一个不由分说的想法，我就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我人生中想说出的这句话。”
周星驰听到这句话，像个被戳中心事的孩子，愣了一下，问柴静：“你有这个感觉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周星驰两眼失神，连说了两句“谢谢你”。
再次听到周星驰的感谢，就是这次董宇辉直播，最后周星驰改掉了一直在调侃的“辉哥”，对董宇辉说了句“谢谢你，阿辉”。
周星驰这样的直觉天才，可能不会在意流程的完美，只要对方能读懂他，理解他，一句话就胜过千言万语。
我想起有一期《奇葩说》里，柏邦妮说：“心里有很多苦的人，要多少甜才填得满啊?”但马东却说：“你错了邦妮，心里有很多苦的人，一点点甜就能填满。”
我想，董宇辉这场直播肯定有很多问题，但周星驰在这个过程中，肯定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一点点甜。
04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
董宇辉采访周星驰，真的翻车了吗？
要是从公众人物的言行举止来看，董宇辉是有点信口开河，看500遍《大话西游》肯定会招致很多嘲笑，也带了一个不好的头。而他的访谈，节奏被他人掌控，话题跑偏，真是失败。
可要是从访谈节目的效果来看，周星驰在董宇辉直播间，难得这么放松，难得说这么多话。从这一点上看，这场访谈无疑是成功的。
在我看来，无论是董宇辉，还是观众，都应该从这场直播里，从周星驰身上，学习到一种东西，就是——
不要被标准束缚了。
我看了这场直播的前十几分钟，我发现，董宇辉一直在以一个语文阅读理解答题者的身份，努力给每一个事物给出深刻的标准解读：
“不破不立”、“短短的电影，像一个人的人生”、“教育具有滞后性”、“开心地过每一天是不是也是一种成就”……
而在场外的我们，似乎也在拿一个标准的采访模版，来衡量董宇辉做得是不是标准。
只有周星驰，不管什么标准不标准，他反客为主，直接就问董宇辉“那你现在拍拖了吗？”
标准可能是对的，也同时可能是无趣的。
我们喜欢周星驰，不就是喜欢他的“不标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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