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晓明

七夕,是一个很奇妙的节日。

在中国人的记忆里,七夕总有一种温柔而悠远的气息。小时候听老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总觉得天河是一条遥远而无情的河,把两个相爱的人隔在两岸。中国的传说与日本的传说不同,说是织女在天上,牛郎在人间,每到七月七日,织女渡过银河,去与牛郎相会。而日本的这个传说却是牛郎赴约织女。于是,中国的七夕,虽然也有相思,却更多了一层女性主动奔赴爱情的另一种浪漫。

然而,当我阅读《万叶集》中的七夕歌时,却发现日本古代诗人所凝望的七夕,似乎有着另一种微妙的情感。

日本的七夕文化同样源自中国古代的牵牛织女传说,但经过日本古代文化的吸收与改造,秋天、银河、牵牛、织女、秋夜、舟等意象逐渐进入和歌世界。到了《万叶集》,七夕已经不只是一个神话故事,而成为古代日本诗人寄托爱情、相思和人生感怀的重要诗题。

作者金晓明先生翻译出版的《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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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晓明先生翻译出版的《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

在日本七夕的诗歌想象中,常常是织女盼望牛郎,等待一年一度的相会。

一个是渡河,一个是等待。一个是主动奔赴,一个是隔岸相望。

同一条天河,在不同的文化中,却映照出了两种不同的爱情姿态。

我以为,这正是中日文化交流中最动人的地方:文化可以相同,故事可以相同,甚至人物也完全相同,但当它进入不同民族的诗歌之后,却会长出不同的枝叶。

《万叶集》中的七夕,就是这样一朵从中国文化土壤中传入日本、又在日本古代和歌中重新开放的花。

《万叶集》中,描写七夕的有130余首。先让我们看看卷十中的一首歌:

天の川霧立ち上る織女の雲の衣の返る袖かも

我把它译成:

天河烟雾起,织女作云衣。

翻卷宽衫袖,牛郎赞美妻。

面对这样的诗句,我想到的不是神话故事本身,而是一个秋天。夜色苍茫,银河横亘天际。远处的天河升起淡淡的烟雾,织女穿着云做的衣裳,在天河彼岸轻轻转身。衣袖翻动,仿佛云霞也随之飘荡。

而天河这一边,牛郎默默地望着她。

一年一度的相会就在眼前。这一刻,天河不再只是一条河,而成了一条时间之河。它隔开的不是两个陌生的人,而是相爱的两个人漫长的一年等待。

我在翻译这首歌的时候,特意写下了“牛郎赞美妻”几个字。

那么也许有人会问:原歌里并没有“牛郎赞美妻”这几个字,为什么要写出来?

其实,这正是诗歌翻译最有意思、也最难的地方。翻译诗,不只是翻译文字。有时候,一首古诗真正的意义,并不完全存在于字面之中,而存在于字与字之间,存在于一个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之中。

尾句的这五个字,既是我的加译,也是我对《万叶集》七夕歌意的再一次理解:有时候,诗人没有说出口的那个人,恰恰是整首诗最重要的人。

当日本古代诗人写下“织女”二字时,他没有必要把牛郎再写出来。因为七夕的故事已经存在于他的文化记忆里。天河、织女、云衣、衣袖,这些意象一出现,牛郎便已经在天河的另一端了。所以,我想把那个没有写出来的人显现出来。

我想让今天的中国读者,也能够看到那个站在天河彼岸、盼望牛郎的织女,于是便有了:

翻卷宽衫袖,牛郎赞美妻。

这不是简单地增加一个人物,而是试图把《万叶集》背后的文化空间重新打开。其实,中国人与日本人对七夕的想象,虽然一衣带水,却并不完全相同。

中国人讲七夕,常常讲“相会”。

日本人讲七夕,常常更重“相望”。

中国的故事里,我们看到织女渡河。

日本的和歌里,我们看到牛郎奔赴。

中国诗人写: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日本诗人也望向天河,却往往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在秋夜、星河、草木和露水之中。这就是日本和歌非常迷人的地方。它不一定把“我爱你”说出来。它也不一定把“我想你”说出来。它只写一条天河,一片秋云,一个星辰,一件衣袖。然而,那没有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加悠长。这或许就是《万叶集》的爱情。

它不像后世的小说那样讲故事,也不像现代诗那样直接倾诉。它往往只给我们一个瞬间,然后让读者自己走进那个瞬间。七夕的天河,就是这样的一个瞬间。

我翻译《万叶集》多年,越是深入其中,我越觉得,翻译成古诗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个孤立词汇,而是一整个文明的记忆。

“天の川”不是简单的“银河”。

“織女”也不只是一个神话人物。

“袖”也不仅仅是一片衣袖。

在日本古典文学中,袖可以承载爱情,可以承载离别,可以承载相思,也可以承载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所以,我一直希望自己的译文,不只是让中国读者“看懂”《万叶集》,更希望他们能够听见《万叶集》里的声音,看到《万叶集》里的月色,感受到一千三百年前日本诗人的心跳。

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中国格律诗词来翻译《万叶集》。

作者金晓明先生写作翻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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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晓明先生写作翻译台

《万叶集》诞生的时代,正是中日文化交流异常活跃的时代。日本遣唐使渡海而来,把中国的文字、律令制度、佛教、文学和艺术带回日本。那个时代的日本,正在迅速拓开自己的文明视野。而中国诗歌也在那个时代走向了一个辉煌的高峰。

五言、七言,绝句、律诗,平仄、押韵,经过长期的发展,形成了中国古典诗歌独特的音乐结构。

所以,一千多年以后,当我用中国格律诗词重新翻译《万叶集》时,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当年,日本从中国接受了诗歌;今天,我又借助中国诗歌,把日本古代的诗歌带回中国省亲,这其中也饱含了我的望乡之情。

这不是简单的“回译”。这是一次跨越千年的对话。七夕尤其如此。一千多年以后,我又把这些和歌译成中文格律诗。于是,天河再次回到了中国诗歌的天空。

我常常觉得,文化就是这样流动的。它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

一首诗、一段传说、一种审美,渡过海峡,穿越时代,在另一个民族的心里重新发芽,然后又以新的形式回到故乡。所以,当我们今天读《万叶集》的七夕诗时,不妨暂时忘记“中国”和“日本”的界限。

让我们只看那条天河。

天河的这边,是牛郎。

天河的那边,是织女。

中国人看到的是织女的渡河。

日本人看到的是牛郎的奔赴。

而站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看到的,却是两个民族共同拥有的一段爱情记忆。七夕其实不只是一个爱情节日。它也是一个关于盼望的节日。

人生中有多少相爱的人,因为山川阻隔而不能相见;有多少故乡,因为时间遥远而无法返回;又有多少人,曾经在异乡的夜晚仰望星空,想念远方的亲人和朋友。

天河之所以动人,并不是因为它很美,而是因为它隔开了我们所爱的人。所以,当我在东京仰望七夕的夜空时,常常会想起我生长的故乡一一中国。

人在异乡久了,才会真正明白,所谓故乡,并不仅仅是一片土地。

故乡也可能是一首诗。

是一个童年听过的传说。

是一条记忆中的河。

是一轮千百年来照耀过无数人的月亮。

而七夕的天河,恰恰连接着这样的记忆。

它从中国出发,渡过东海,进入日本人的和歌;又从日本《万叶集》的古歌中,经过我的笔,换上唐装重新回到中国人的阅读世界。

这条天河,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把我们分开。

它只是让我们隔着千年,隔着山海,在夜空中彼此凝望。

我越来越觉得,翻译古典和歌,其实也是在翻译一个民族的心。《万叶集》让我看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日本。

而七夕让我看到的,却不仅是日本。我看到的是人类共同的情感:

相爱而不能常相守,相望而不能朝夕相见,一年只有一次相逢,却愿意等待一生。

中国如此,日本如此,古今亦如此。

所以,中国说织女渡河去会牛郎,日本说牛郎摆舟赴织女。

一个向前走,一个在原地等。

一个是奔赴,一个是守望。

但在天河两岸,他们想念的,其实是同一个人。而诗歌最美妙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同一轮月亮,可以照见不同民族的梦;同一条天河,可以承载不同文明的爱情。

七夕之夜,我愿把这首《万叶集》的古歌重新放回天河之下:

天河烟雾起,

织女作云衣。

翻卷宽衫袖,

牛郎赞美妻。

星河不语。它让相隔千年的两颗心,再一次相遇。

这大概就是我翻译《万叶集》七夕歌时,最想留下的一点心愿:让古老的诗歌穿越时间,也穿越国境,让中国与日本共同拥有的那片星空,在今天重新发出温柔的光。

以上图片均选自东京书房出版的《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