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床上,输液管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臂往身体里钻,胳膊都麻得失去知觉了。医生昨天找我谈话,说手术费得凑齐八十万才能排上手术台,晚了就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了“阿强”的联系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这笔钱是我当年帮弟弟买婚房垫的,整整八十万,那时候他说等两年就还给我,我一口就答应了。
我这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里了,从工厂退休前干了三十年车工,手里磨出来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早年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省吃俭用攒下来一百二十万,大半都贴给了他这个弟弟。
弟弟当年结婚,女方家要求必须买市区的大三居,差了八十万拿不出首付,跑到我家里哭,说要是拿不出钱,女朋友就要打掉孩子跟他分手。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一辈子没害过人,疼弟弟疼了几十年,难不成他还能坑我?
接通电话的时候,我声音都发颤,跟他说我现在急需做手术,麻烦把当年那八十万打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传来他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然后是他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哪有什么八十万啊,姐你是不是病糊涂记错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针管都扯得手背上鼓起来一个包,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说我怎么会记错,当年是我从银行定期里取出来给你转的,转账记录我现在都存在手机里。
他这下不打麻将了,声音一下子提了八个度,说那钱是你当姐姐的应该给我的!当年爸走的时候,把老房子留给你了,那套房子现在值两百万,你拿八十万给我买房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听得浑身发抖,老房子是爸留给我的没错,可那时候弟弟要去市区发展,主动说不要老房子,让我补给他十万块,我当场就把钱给清了啊。那十万块还是我从单位买断工龄的钱里挤出来的,当时我女儿上学都没舍得动这笔钱。
他说那不一样,那时候的十万块能跟现在比?现在老房子拆迁,你一下子拿了几百万,给我八十万怎么了?你都那么大年纪了,治病治下去也是人财两空,不如把钱留给我儿子结婚用,那可是你亲外甥!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脏里。
我活了五十六岁,省吃俭用连一件一百块以上的衣服都没舍得买,给他带大了儿子,从小学到高中,学费生活费大半都是我出的,现在他说我治病是浪费钱?
我女儿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对着手机哭,眼泪把病号服的胸口都打湿了。女儿抱着我,说妈你别难过,我们找律师去告他,不怕要不回来钱。
我摇摇头,其实我早就该看清了。这么多年,他哪次开口我没帮过?他工作不顺心下岗,我托了好多关系给他找新活,他儿子上学,我把家里攒的空调搬去给他当学区房降温,他老婆生孩子,我整夜不睡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比亲妈还尽心。
我以为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亲情怎么都不会变。原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随时能榨出油的提款机,用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好姐姐,用到你的时候连陌生人都不如。
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算利益。你跟他算血脉,他跟你讲条件。
原来所谓的亲情,在钱面前薄得像一张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女儿给我凑了手术费,找了当年知道这件事的老邻居作证,直接把弟弟告上了法庭。开庭那天他还在法庭上撒泼,说我老糊涂了,说我偏疼女儿不疼他,要跟我断绝姐弟关系。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他那张面目狰狞的脸,突然就觉得轻松了。我疼了他四十多年,终于疼够了,也醒了。
判决书下来,判我赢了,要求他半个月之内把钱还给我。他到处跟亲戚说我绝情,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赶尽杀绝。那些亲戚劝我说,算了吧,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我命都快没了,他都不肯伸手拉我一把,我还要顾着他的脸面干什么?
我现在手术做完了,在家养身体,每天下楼跳广场舞,跟老姐妹聊天买菜,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坦多了。那个所谓的弟弟,我早就不联系了。
以前总觉得,血缘摆在那里,就算有再多不对,也得忍着让着,毕竟是一家人。现在才明白,不是所有有血缘的人,都配得上叫亲人。
你掏心掏肺对他,他只想着怎么掏你的口袋。你把他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他把你当成可以随便拿捏的冤大头。
我攒了一辈子的钱,经历了这一场病,才看明白最凉不过人心,最薄不过亲情。那些只懂索取不懂感恩的亲人,早点断了联系,反而是救了自己一命。
我今年五十六岁,没了这个弟弟,却捡回了一条命,也捡回了往后几十年踏踏实实的好日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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