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是日本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人物,代表作《罗生门》《鼻子》。芥川龙之介是夏目漱石的学生。他一生致力于文学创作,著有小说、随笔、评论、游记等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余篇。
《罗生门》
《罗生门》发表于1915年,是芥川龙之介早期发表的短篇小说,取材于《今昔物语集·卷29第18·登罗城门上层见死人偷盗语》。小说以平安朝末期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为背景,在京都那座象征着衰败与死亡的罗生门下,展开了一场关于生存、道德与人性选择的灵魂拷问。
故事开篇,罗生门便不是一座简单的城门。它曾是平安京迁都初期的繁华地标,与象征皇室权威的朱雀门遥相呼应,是藤原政权荣耀的见证。然而,沼泽地的潮气、频发的火灾、蔓延的瘟疫,让它在短短四十年间从辉煌走向了荒芜。到平安末期,它已沦为盗贼的巢穴、流浪者的暂居地,更是被遗弃尸体的场所。
这座城门,成了整个时代的象征。它的衰亡轨迹,与平安朝的命运如出一辙——从繁荣到凋敝,从秩序到混乱,从文明到野蛮。当芥川将故事设置在这个空间里时,他不仅是在描绘一个具体的场景,更是在构建一个微缩的社会模型:那些堆放在门楼上的尸体,是被时代抛弃的弱者;那个在尸体堆中拔头发的老人,是被生存逼到绝境的底层;而那个在门下避雨的仆人,则代表了每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罗生门本身就在“人间与地狱之间”。这个地理设定暗示了一种阈限状态:你站在那里,既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狱;或者更准确地说,你站在一个已经不再有人间规则的地方,被迫按照地狱的逻辑来行事。仆人的所有选择,都将在这个阈限空间中完成,而他的选择,将决定他最终归属于哪一边。
故事开始时,仆人是一个被主人解雇、无处可去的失业者。大雨困住了他的脚步,也困住了他的人生。他面临着一个赤裸裸的选择:是饿死,还是做强盗?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却始终无法做出决定。他徘徊在“饿死”与“为盗”之间,既不愿意坦然接受道德的沦丧,也没有勇气直面死亡的威胁。这种犹豫本身,就说明他的良知尚未完全泯灭——他知道强盗是恶,他还不能心安理得地作恶。
当他爬上罗生门的门楼,看到老太婆在拔年轻女尸的头发时,他的良知被瞬间点燃。他冲上去,怒斥老太婆“没人性”,甚至准备动手惩罚她。这一刻,仆人是站在道德高地之上的。他谴责恶行,他同情死者,他代表了正常社会中应有的正义感与同情心。这是他在整篇小说中“最像人”的时刻。
然而,老太婆的一番话,改变了一切。她说,这个死去的女人生前把蛇肉切段晒干,当作干鱼卖给警卫,以此谋生;要不是得了瘟病,现在可能还在干这种骗人的买卖。老太婆说:“她干那种营生也不坏,要不干就得饿死,反正是没有法子嘛。你当我干这坏事,我要是不这么干,我就得饿死,也是没法子呀。我跟她一样都没法子,大概她也会原谅我的。”
这套逻辑的核心是:生存本身就是最高的理由。不管你做什么,只要是为了活命,就不需要承担道德责任——因为“没法子”,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这套逻辑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消解了善恶的边界,把所有恶行都转化为“被逼无奈”。在这个逻辑之下,没有人是坏人,因为每个人都是环境的牺牲品;但每个人又都可以成为坏人,因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干。
仆人听完之后,“茅塞顿开”。这个词极富讽刺意味。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解放”了——老太婆的逻辑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从良知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既然她可以为生存而拔死人的头发,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为生存而扒她的衣服?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扒光了老太婆的衣服,消失在夜色中。临走时,他说:“我也只是迫于生计,如果我不这样做,也会被活活饿死。”
当生存成为唯一的道德,人便成了行走的野兽
《罗生门》中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呈现了一条完整的“人吃人”链条。女尸生前“吃”官兵——她将蛇肉冒充干鱼卖给警卫,这是弱者对稍强者的欺骗;老太婆“吃”女尸——她拔死人的头发做假发卖钱,这是更弱者对已死之人的掠夺;仆人“吃”老太婆——他扒光她的衣服夺路而逃,这是更强一点的弱者对更弱者的暴力。每个人都在“吃人”,每个人又都在被吃,区别只在于谁是链条上更靠前的那一环。
这条链条的运转逻辑,是专制社会中最残酷的现实:资源高度集中,底层生存空间极度狭小。当所有人都被推到生存的边缘时,弱者的刀不会向上砍——因为向上砍需要勇气,需要代价,需要组织,需要反抗意识。而这些,在长期被驯化的底层民众身上,早已被消磨殆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比自己更弱的人下手,通过吞噬更弱者来换取自己多活一天的机会。
仆人并不是天生邪恶的人。他曾经有良知,曾经会愤怒。但当他发现愤怒无法改变任何东西、良知无法让自己活命时,他选择了放弃。他不是在选择“恶”,而是在选择“活着”——而在那个环境里,活着就意味着向恶屈服。芥川用这个结局告诉我们:恶劣的环境不是让人变得邪恶,而是让人变得没有选择。当“不择手段”成为唯一的选择时,道德就成了奢侈品。
芥川将故事设定在平安末期,但他真正批判的,是任何时代中那种导致人性全面溃败的社会环境。在那个时代,连年战祸、天灾频发、经济萧条、社会动荡,京都到处是一派荒凉凋零的衰败景象。人与人之间相互疏远、陌生,信任已经彻底崩塌,真诚成为一种可笑的奢侈品。在这样的环境中,善与恶、虚与实,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人有资格去评判别人,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
专制社会的本质,就是权力高度垄断,资源由权力分配。君主和上层阶级垄断了几乎全部社会资源,普通民众只能在残羹冷炙中勉强求生。而当权力者本身腐败、无能、只顾盘剥时,底层的生存就变成了零和博弈。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你活下来,我可能就活不下去。在这种结构性的压迫下,人性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同情、怜悯、互助、信任——都被系统性地扼杀了。
更可怕的是,专制社会不仅剥夺人的物质资源,还剥夺人的精神资源。它让人们相信“这就是命”,让人们接受“没法子”的逻辑,让人们不再追问“为什么社会是这样”而只关心“我怎么能在这种社会里活下去”。当所有人都被这种思维所笼罩时,就没有人会去质疑制度本身,没有人会去尝试改变环境。于是,所有人都成了环境的产物,所有人都成了“没法子”的受害者,而那个真正制造“没法子”的制度,却安然无恙。
《罗生门》的结尾,仆人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他带着抢来的衣服,走向了未知的未来。他的命运如何,芥川没有交代。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门下犹豫不决的仆人了。他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从一个有良知的人变成了一个“没法子”的人。
芥川龙之介用《罗生门》告诉我们:在一个不把人当人的社会里,人也不得不把自己和他人都当作可以随时牺牲的物件。当生存成为唯一的道德,人便成了行走的野兽。而那个制造这种环境的社会,才是真正的“罗生门”——它是活人与死者的边界,也是人性与兽性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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