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珮瑜有一句话,被很多年轻人记住了。
她说: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人,另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长衫。
短发,个子瘦小。
台下坐着的,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们本来是来听脱口秀的。
最后却被一个唱老生的女人圈了粉。
有人管她叫"瑜老板"。
这个称呼,还藏着一段故事。
1978年3月,王珮瑜出生在苏州。
那是个普通家庭。
父亲是药剂师,做事严谨,崇尚逻辑。
母亲是幼教老师,文艺爱好者,性格特立独行。
两个人的期待完全不同。
父亲希望女儿多读书,将来做个知识分子。
母亲从小就告诉她一句话:
"任何人议论你、质疑你都没关系,你就是与众不同的。"
王珮瑜的名字,取自"美玉"的意思。
父母大概希望她将来成为一个温润的女子。
可事情完全走偏了。
她8岁就开始学苏州评弹。
一曲《新木兰辞》,让她在苏州城里出了名。
10岁那年,她在全国少儿歌唱比赛里拿了金奖。
小小的她,已经是个红遍苏州的小童星。
真正把她引上京剧这条路的,是舅舅。
舅舅是京剧琴票,平时爱到票社拉胡琴。
有一天,舅舅跟她说了一句:
"你学了那么多东西,可京剧还不会。"
"去学一下吧。"
她听了。
一开始,她学的是老旦。
学老旦的时候,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一直到有一次,她在上海的一个票友聚会上唱戏。
唱完以后,一位老先生找到了后台。
老先生跟她说:
"我叫范石人,上海来的。"
"我专门研究余派。"
他接着说了一句话,改变了她的一生。
他说:
"你要是老唱老旦,就算唱成李多奎那样,也挂不了头牌。"
"想挂头牌,就改唱老生吧。"
那时的王珮瑜,还不明白"挂头牌"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挂头牌意味着出风头。
她当场就同意了。
她还把老人家说的"余派",听成了"于派"。
以为是自己熟悉的那位京剧名家的路子。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她入了余派。
日后,她成了余派老生的第四代传人。
范石人先生把两样东西,交到了王珮瑜手上。
一样是余叔岩先生留下的"十八张半"唱片。
这18张半唱片,是余派艺术最重要的传承资料。
另一样,是孟小冬1947年演出《搜孤救孤》时的实况录音。
当年的那两场演出,票被炒到天价。
上海的收音机一度脱销。
那成了"冬皇"孟小冬告别舞台的绝响。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捧着这两样东西。
她把它们当成了课本。
有空就拿出来听。
一遍一遍地磨耳朵。
后来她"成角儿"了。
有空的时候,她还是会拿出那"十八张半",再听一遍。
14岁那年,上海戏曲学校招生。
王珮瑜去考了。
所有的老师都认可她。
可校方为难了。
新中国成立以来,戏曲学校的老生专业,从没招过女生。
谁也不想开这个先河。
甚至有老师劝她:
"条件这么好,干吗学戏啊!"
她不死心。
她写了一封自荐信。
母亲带着信,还有她这些年拿的奖状。
一起去了上海市文化局。
母亲守在局长办公室门口。
一等,就是4个多小时。
马局长被这对母女打动了。
她看着王珮瑜的资料说:
"冲着你们这股冲劲儿,我开个绿灯。"
"但有个条件,先试课一年。一年后如果跟不上,还得退学。"
1992年,14岁的王珮瑜进了上海戏曲学校。
她成了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培养的第一位京剧女老生。
也正是因为她开了这个先河。
从此全国各大戏曲学校的老生专业,陆续改了规定。
招生,不再分男女。
进了戏校,她师从王思及老师。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
吊嗓子,练身段,一天不落。
1993年底,上海办了一场纪念演出。
请了梅葆玖、尚长荣这些京剧名宿。
其中原定的一位演员身体不舒服。
缺一个人唱《文昭关》。
有人举荐了刚进戏校不久的王珮瑜。
她顶了上去。
那出戏唱完,台下的梅葆玖先生坐不住了。
他拿着相机,亲自上台给她拍照。
回到北京以后,逢人便夸这个上海的小姑娘。
1995年,16岁的王珮瑜第一次到北京演出。
北京的老生专家,几乎全到了场。
戏唱完,京剧表演艺术家谭元寿先生上台给她献花。
老人说了一句话:
"这不活脱脱又是一个孟小冬吗!"
从那天起,"小孟小冬"这个名字传开了。
戏迷开始叫她"小冬皇"。
可那时候的她,心里其实有点别扭。
她想做"王珮瑜第一"。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说:
"没有孟小冬,我什么都不是。"
"就是因为学余叔岩、孟小冬,我才是王珮瑜。"
2003年,25岁的王珮瑜被任命为上海京剧院一团副团长。
她是全国最年轻的一位。
可她心里一直有别的想法。
2004年底,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离开了上海京剧院。
自己办了一个个人工作室。
她成了完全脱离体制的第一人。
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她。
从院长、团长,到父母和所有的朋友。
大家都苦口婆心地劝她。
可年少气盛的她,谁的话也没听。
那一年半,她四处碰壁。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创业失败了。
2006年,上海京剧院又一次接纳了这位"京剧浪子"。
经历过这件事,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说:
"如果再这么聪明下去,我可能会被聪明耽误一生。"
"天赋会被用完,老本也会被吃完。"
回到京剧院以后,王珮瑜反而放开了。
她开始做讲座,做普及。
去大学,去书店,去综艺节目。
她上过《奇葩说》,上过《朗读者》。
一身黑色长衫,往台上一站。
很多人第一次发现,京剧原来这么有意思。
她也开始尝试新的东西。
她把余派的《搜孤救孤》,和马派的《赵氏孤儿》合在一起。
做出了一版属于自己的《赵氏孤儿》。
舞台上没有转台,没有花哨的灯光。
只有一幅幅山水丹青的画卷。
她还试过"吉他京剧"。
和音乐人梁剑峰一起,把吉他和京剧放在一块儿唱。
有人叫好。
也有人在台下喊:还是让琴师来拉吧。
她都不在意。
她说,京剧的边界,在不伤害本体的前提下,是可以突破的。
这些年,她一直留着极短的头发。
从唱老生那天起,她就没再穿过裙子。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老生多帅啊。
她想让更多人知道,京剧演员不一定是板板正正的。
也可以很酷,很自我,很有个性。
从苏州那个唱评弹的小童星。
到让无数年轻人第一次走进剧场的"瑜老板"。
她走了30多年。
有人问她,这条路走下来,最想感谢谁。
她大概会说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送她"十八张半"的老人。
一个,是在门口等了4个多小时的母亲。
她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喜欢京剧的,另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
如今,第二种人正在一个个变少。
这大概就是一个梨园人这一辈子,最想做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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