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新片《苦涩的圣诞节》（Bitter Christmas），讲的是一个艺术家把真事编进虚构里的冲动。熟悉他的人不会意外，因为这位导演一向乐于在作品里既暴露自己、又藏起自己。
从《我的秘密之花》（1995）、《不良教育》（2004）、《回归》（2006）里若隐若现的个人影射，到《痛苦与荣耀》（2019）半自传式的坦露，他一直在自揭与自藏之间来回移动。他的人生和职业生涯，似乎都成了可以取用的材料。
这一次，他给自己安排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虚构分身。
第一个是埃尔莎（芭芭拉·莱尼饰），住在马德里的导演，拍过两部少有人见的独立长片，如今主要拍广告。她专注、观察力极强，似乎很难单纯享受什么，除非那能成为下一份工作的素材。影片早段有一场2004年的戏，她和好友帕特里夏（维多利亚·卢恩戈饰）去看脱衣舞表演，准新娘和朋友们——很可能还有影院里的观众——都被博尼法西奥（帕特里克·克里亚多饰）看得腿软。埃尔莎没有加入，她溜到后台，像体育记者赛后进更衣室那样毫无羞怯地请对方出演一支内衣广告。博尼法西奥起初有戒心，终究抵不过她身上的那股劲，拍了广告，也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至少在她的职业允许的范围内。
第二个分身更明显，是劳尔（莱昂纳多·斯巴拉利亚饰），一位年龄更接近阿莫多瓦本人的导演。故事来到2026年的马德里，观众很快会发现，他和埃尔莎不只在不同的时间线里，还在不同的叙事层面上：埃尔莎是劳尔正在写的剧本里的人物，剧本也叫《苦涩的圣诞节》。我们看到的埃尔莎画面依旧构图讲究、色彩协调，但它们来自一部正在成形中的作品——一部片中片，在创作者脑中逐渐显形。埃尔莎是劳尔的造物，而两人当然都是阿莫多瓦的造物。
结果是层层嵌套：阿莫多瓦人生的某些部分被提炼进劳尔，再被进一步加工，或者换个角度看，被复杂化、被添彩、被搅乱，成了埃尔莎。当埃尔莎惊恐发作、伴随令人衰弱的偏头痛时，我们看到的是劳尔和阿莫多瓦都把各自的病史转译成虚构。阿莫多瓦对光敏感是出了名的，几乎任何场合都戴着深色墨镜。
相似之处不断叠加，差异也是。博尼法西奥是个理想化到近乎荒唐的人物——全职消防员，只在周末脱衣——在开场几场戏里，你能感觉到一种喜剧夸张的才气，也能感觉到交代情节的笨拙，而这后来被证明是劳尔写出来的。阿莫多瓦这套繁复元结构的一个狡猾乐趣在于：看似偶然的瑕疵，之后可能显出是刻意为之。
博尼法西奥也是埃尔莎生活里沉稳可靠的存在，他照顾她的那份深情，在劳尔年轻的伴侣桑蒂（基姆·古铁雷斯饰）身上得到呼应。埃尔莎在读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的《中性》，这既是时间标记——2004年这本书正是文坛新现象——也是对性别流动感受的一次狡黠致意，正是这种感受让她得以在纸页和银幕上，成为承载劳尔思想、情感与经历的容器。
不过埃尔莎没多少时间读书。不是被身体的疼痛折磨，就是为工作焦虑。影片中段她飞去兰萨罗特岛的黑沙滩，风景只欣赏了一两分钟，随后便弓着身子在笔记本电脑前写剧本，一写就是几个小时。同行的帕特里夏（还带着年幼的儿子）对朋友的魂不守舍颇有不满，埃尔莎却几乎不道歉。灵感稀少，也不尊重假期。
阿莫多瓦用简单有效的图形手段传达写作过程的紧张与兴奋：片头字幕是逐字打在屏幕上的，还带着闪烁的光标；埃尔莎的念头和行动有时会先被一行屏幕文字预告。长期合作者、作曲家阿尔贝托·伊格莱西亚斯提供了更炽烈的乐句——每当劳尔走近笔记本电脑，弦乐便仿佛狂喜又不安地颤动，每一声都在宣告：写作不只是生成，也是一种暴力行为。
片中劳尔因为桑蒂在他写作时打扰而发火，任何写作者大概都不忍苛责他——尤其劳尔已经五年没拍片了。这或许是唯一让他区别于阿莫多瓦的细节：后者很少让两年以上的空档过去而不推出一部新片。《苦涩的圣诞节》是他的第二十四部长片，和《痛苦与荣耀》一样，出自一个既清楚意识到死亡逼近——人物的疼痛、病弱与丧失不断提及这一点——又固执地不让它打断创作能量的电影人之手。时间终会追上阿莫多瓦，但写作障碍似乎永远不会。
灵感也可能是危险的。埃尔莎和劳尔都被迫去写别人的私人悲剧，他们获得的艺术满足几乎立刻招来尖锐的道德斥责。帕特里夏不满自己的婚姻麻烦成了埃尔莎创作的原料；劳尔多年的助理莫妮卡（艾塔娜·桑切斯-希洪饰）则愤怒于他如此轻率地把她朋友的近期创伤挪进自己的虚构。她毫不客气地回击：“我知道你需要拍片，但不是所有东西都归你用。”这份身边人的无所畏惧，很快显出也可能让她变成劳尔最危险的敌人。
劳尔辩解说，他从现实借来的东西会和虚构彻底混在一起，观众根本认不出来——阿莫多瓦在采访中也为自己做过同样的辩护。但同样是阿莫多瓦，出于自我拷问，给了莫妮卡一句同样犀利的反驳：“你在生活里可以撒谎，但写作时不行。你在剧本里比在生活里更诚实。”
值得注意的是，片中最鲜活、最强烈的关系发生在朋友和同事之间，而不是恋人之间。博尼法西奥和桑蒂支持到近乎顺从，而埃尔莎与帕特里夏——尤其是劳尔与莫妮卡——的争吵却久久不散、留下淤伤。一部对愤怒如此从容、不急着抹平每场分歧或原谅每次背叛的电影，看着令人一震。阿莫多瓦知道秘密和言语可以是武器，最亲近的朋友转眼就能变成最冷酷的陌路人。
片名本身指向一首经典歌曲。由哥斯达黎加与墨西哥艺术家查维拉·巴尔加斯（Chavela Vargas）演唱的版本，是最甜蜜的确认。巴尔加斯于2012年去世，是阿莫多瓦的朋友，她的歌反复出现在他的作品里，但很少如此鲜明。在一个关键段落里，埃尔莎和帕特里夏在后者公寓里听巴尔加斯唱《哭泣的女人》和《苦涩的圣诞节》，听着听着就哭了。这些录音录于巴尔加斯生命晚期，沙哑粗粝的嗓音没有削弱、反而放大了其中的原始情感；帕特里夏尤其被打动，音乐和它传递的凄凉悔意促使她对未来做出重大决定。
阿莫多瓦这部电影的光彩在于，它知道艺术不只是模仿生活；在合适的人手里、以合适的心境接受，它也能改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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