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普女”,救活华语电影
网易谈心社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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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穷,但已掀桌。
1400万小成本,零大咖,26万人打出9.1分的高分。没看的,别被全网刷屏的“催泪”劝退——它其实幽默、质朴,镜头也足够克制。年迈的阿嬷过生日,全家齐聚,话语间引出了一位消失的亲人——阿公。苦等阿公回家的阿嬷被一张他和“二奶”的合照伤透了心,全家再也不能提起阿公的存在。欠债求钱的不孝孙子,决定打破禁忌,远去泰国寻找发财的阿公。1978年还往家里汇款的阿公,1960年就已离世。两个家庭的阴差阳错,始于那封遗失于台风天、只留下一张合照的侨批。在下南洋的时代,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家书,串起了所有的“情”。年轻时的阿公郑木生与阿嬷叶淑柔私奔成婚,又因战乱,为躲避抓壮丁而被迫分离。潮汕将出国谋生叫做“过番”,木生为“下南洋”,去东南亚讨生活天各一方,各自辛苦难捱,远方的书信成为漫长岁月里的精神支撑。他们虽不识字,信要他人代写代念,却比谁都懂得何为“纸短情长,望君珍重”。“日思夜想,归期遥遥,唯化思念做拼搏,凭勤俭来立业。今把三轮换货船,终得扬帆起航,江海有岸,团圆可盼”。“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郎在番邦妹在唐,两人共天各一方;妹在唐山无双对,郎在番邦打流浪。”家乡与暹罗是乘船一个月才能到达的彼方,“过番三分生”道尽其中艰险。二人只有反复摩擦信纸,咀嚼读上千万遍的字句,方觉心安——“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既已知足。”他们团结一心,当地不让小孩学中文,便一起将私人学堂偷偷开办。从小生长在暹罗的华侨小孩,不知大人口中的唐山是何模样,也不懂老师教的古诗“红豆生南国”是何意思。南枝是在暹罗长大的华人后代,是民宿老板,她默许开班,跟着学中文。后来旅馆着火,木生救出南枝父亲,为了抓纵火犯打架,入狱两年。南枝感念恩情,替他给家中写信,也懂得了他和淑柔的相爱和不易。他出狱后,接着跑船挣钱,即将回家,却为救人殒命大海。不过几行诉情的字,几张随信寄回的钱,却都是远方亲人的精神支撑和生活支柱。继续写下一封封从暹罗寄往唐山的家书,问平安,诉关心,寄钱物,如同木生还活着那样——“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从暹罗寄去了咸猪肉、自行车,给孩子的糖果、衣裳,也给淑柔带去了木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希望。从潮汕送来的,是照片和三个儿女健康长大、学业有成的消息,让南枝有了一份念想。直到淑柔的子女成人,南枝决定告知她真相,写下经年曲折,随信寄出了木生唯一一张照片,那张合照。原来这情书的“情”字,是两个女人之间远隔万里却彼此照拂的“侠情”。落水定情,远洋求生,最终归水,水是缘起,是阻隔,是归宿。扛旗如扛家,务工,绣花,洗橄榄,她与这片土地的植被一起,养活了一家小孩。大火烧净房屋,她从火光中跑来,接来笔墨,写信帮扶,支撑起两个家庭。三种质地,三副筋骨,都有一个时代最朴素、且珍稀的东西——其实,在过去无数有情有义的豪情人物传里,在浩如烟海的关于“下南洋”的书写与影视作品里,“木生们”的故事,你我总有所耳闻。而在这部电影里,她们被历史洪流淹没的形象,终于被打捞起来。在那个女人还不能受教育的年代,她要做不走的“走仔(潮汕话指女儿)”,徒手建立自己的家。摆摊卖无米粿,当老师,一个人养大捡来的孩子,托举起两个家庭,她说:而叶淑柔,那个被很多人视作“封建”观念下的传统女子——安安分分守着家庭,洗衣做饭绣花下田,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等丈夫某天归来。以现在的一些眼光来看,她或许不如南枝“进步”“独立”。但是,抛开时代的局限性不说,她也并非只是在顺从地被动接受命运。逃离家庭,私奔自由恋爱;深夜敲盆,大声喊村民出来一起抓贼。误会木生再娶,她放下照片,“怎么不早说”,带着孩子搬家切断了联系。得知木生去世,第一反应是怜惜南枝,“这么多孩子可怎么办”;知道这些年是南枝在写信寄钱,她卖房也要把钱还上。南枝是淑柔最有力的后盾,“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18年互通信件,两个独自生活的女人撑起了家庭,结成了密友,成为彼此遥远的家人。两人跨过几十年时光的阴差阳错终于见面,南枝已经记忆混乱。对她来说,过去与现在并未有过分别。眼前的女子,是一直陪伴着她的淑柔姐。“淑柔姐,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好吃,我就再寄。”跳出了俗套的三角恋、情爱框架,导演蓝鸿春和编剧们将目光倾注到两位女性身上,讲她们的坚韧和果敢,善良和心智的强壮。导演说,影片有一段被剪掉的戏,拍的是南枝和淑柔的一段《玉娇龙》的剧中剧。因为两人都像仗剑走天涯的玉娇龙,都是“骨子里有侠气、有风骨,不低头的女子”。正如饰演青年南枝的李思潼所讲述的她对淑柔阿姐的感受:不过,影片以两位阿嬷作为真正的主角,便也受到了一些关于女性形象塑造的批评——只是,在这部影片中,阿嬷们的选择与做法,并不是没有来由。回归到那个时代,回到这两个没有受过教育的角色身上。她们没有得到过什么命运的馈赠,拥有的,只剩一种在时代变局中“活下去”,打好手里仅有的几张牌,把日子过出来的本能。南枝,大火之后家产化为乌有,她不哭不怨,到处打工,接着开小吃摊、做老师。淑柔,她不知道什么“人生是旷野”,她能做的反叛,就是逃婚私奔,她能为自己坚持的骨气,是得知被木生背叛后立刻搬家断联,垂垂老矣仍要还清南枝的钱。时代之下,没有太多选择,风把她们吹到哪里,她们就只能努力在哪里扎根。生活一步步从摇摇欲坠到稳稳扎根,已是她们费尽力气挣来的。这样纯粹和执着的特质,和书信一样,已化作少见的一种古老精神印记。一部小成本、全素人的电影,可以打败商业大制作,引发如此的讨论——木生的原型是导演母亲的舅舅,他下南洋之后,就曾经像木生一样靠踩三轮车谋生。饰演老年淑柔的吴少卿说:“99岁的哥哥以前也过番,(所以)拍这部戏总忍不住落泪。”而更多的灵感,来自导演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的见闻。他见过很多海外华人的乡思,也遇见过很多像南枝这样的女性。比如远在印尼坤甸的华人,每到中元节都要烧洋船,好让逝者的灵魂乘着这艘船穿越大海,回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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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四海潮味》,下同一个拥有十个兄弟姐妹的家里,是大姐二姐三姐在家中餐馆帮忙赚钱,供养七个弟弟妹妹上大学。到了老年,六姐妹中有三个终生未婚,“有兄弟姐妹,就不缺男朋友了”。为家中付出最多的三姐说“姐妹相爱就很开心了”,“自己一个人就很好”。听了数百个华人家庭的讲述之后,由“故乡”“家人”和“亲情”构成的故事,终于浮出水面。导演说,他是发自内心很认真地去讲好一个触动自己的故事。片中,阿嬷得知过往的所有真相后,没有痛哭,也没有任何语言上的诉说,她只是撑着伞去厨房看橄榄菜是不是已经凉了,然后决定去泰国。在他外公离世之后,外婆就是经常靠在门槛上绣花,用以度过漫长又孤独的时光。他身边的女性,都是通过做具体的事情,去治愈自己,度过岁月。有些戏份,一部摄影机、一部手机、一台平板就拍完了。为了找到性格、人格底色和角色100%贴合的演员,剧组筹备时70%的时间都用来选人。他们筛选了大量的infp、infj人格,最终找到了当时还是大二学生的李思潼,王晓慧(饰 青年淑柔)和王彦桐(饰 木生)也都是素人。李思潼和王晓慧拍戏时,会称呼对方为远方的闺蜜,她们同框,像是弥补了南枝和淑柔年轻时不曾见面的遗憾。正如南枝、淑柔的故事被讲述出来,女性的姓名也被人记住。84岁的阿嬷吴少卿现在终于不是谁的阿嬷,谁的妈妈,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名字。众多商业大片想达成的“叫好又叫座”,就这样被一部黑马片实现了。有观众说:“就像在一众预制菜中,端上来一碗新鲜的潮汕砂锅粥。”纵观内娱,流量带动票房的神话不再奏效,雷同的商业大片让人厌倦。一个又一个策划备案,把观众预设为被调动情绪的对象。但有人用简单朴素的方式,讲了一个好故事,获得满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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