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河下游有个不大的地方，叫卡尔梅克共和国，2021年俄罗斯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这里面积约7.61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26.7万人左右。首府埃利斯塔市中心，立着一座欧洲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之一——释迦牟尼金寺。可你要是真走进这座寺院的山门，第一眼撞见的并不是哪位印度高僧或者藏地活佛，而是一位长得活脱脱像中国土地爷的老人家——头戴道教三宝冠，身披明代式样的交领大袍，手里还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当地人管他叫Цаган Аав，蒙语里就是＂白老人＂的意思，汉译过来便是＂白头翁＂。这位老爷爷不是供给游客看的装饰，而是卡尔梅克人四百多年来每天都要叩拜的本土天神。
俄罗斯卡尔梅克国立大学的研究者考证过，他的原型就是15世纪汉地道教里的土地神，随着明蒙互市的密切往来传进了瓦剌部。这事绕不开一位明代的关键人物——三娘子。她是奇喇古特部首领的女儿，嫁给了土默特部的俺答汗，主持互市四十年，亲手推动了隆庆和议，还引入汉族工匠修建归化城，也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
明人诸葛元声写的《两朝平攘录》里专门记载，三娘子常在佛前祈祷，求来世投生为汉人。而她所在的奇喇古特部，正是后来土尔扈特部的前身，也是今天卡尔梅克人的直系祖先。白头翁形象里那件白袍、那颗仙桃，便是三娘子那个时代糅进汉地寿星元素后定型的。
蒙古语称汉人为＂乞塔惕＂，就是契丹的音译；俄语里中国叫Китай，也是同一个词的转写；朝鲜民间汉语教材《老乞大》，书名直译是＂老汉儿＂。这些词都不是清代以后才传开的，而是13世纪蒙古西征那会儿就跟着铁骑一路撒到了中亚和东欧。
蒙古语里还有个更冷的词叫＂囊加歹＂，音译自汉语＂南家歹＂，专门用来称呼南方汉人。一个族群对另一个族群有这么多分门别类的称呼，本身就说明双方交集深得不一般。这些词在蒙古国今天的官方表述里还活着——蒙古国管中国叫＂乞塔惕兀鲁思＂，意思就是＂汉人国＂。
20世纪卡尔梅克人的命运并不顺。1920年代以后，苏联当局推行无神论政策，到二战开打前夕，卡尔梅克境内一座khurul（寺庙）都没剩下，僧侣被强迫还俗。1943年12月，斯大林以＂通敌＂为由，把整个卡尔梅克族群驱逐到西伯利亚，卡尔梅克共和国建制被撤销，直到1957年才允许族人重返伏尔加河草原。这场长达十四年的流放，让卡尔梅克人口锐减三分之一。
可就是在这种近乎种族清洗的高压之下，白头翁的神像还是被族人偷偷藏在毡房里、缝在衣襟内带去了西伯利亚。1990年代苏联解体后，卡尔梅克掀起佛教复兴浪潮，那时候全境只剩三位受过完整佛学教育的老僧，可白头翁的位置在新建的金寺里依然稳稳的，没人想过把这位＂外来神＂挪走。
今年4月16日《莫斯科时报》披露，俄罗斯当局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试图限制境内佛教社区与西藏、蒙古等海外宗教中心的联系，而卡尔梅克的中央寺院长期抵制这种政策，依靠僧团与信众捐赠维持着相当程度的政治和财务自治。2023年，被达赖喇嘛认证的卡尔梅克最高喇嘛Telo Tulku Rinpoche因公开反对俄罗斯出兵乌克兰，被俄方列为＂外国代理人＂，被迫离开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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