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作为日本第一古都的奈良,我每一次去都会有一种错觉。错觉的来源,不是因为鹿,也不是因为东大寺里的大佛,而是因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
那种空旷,不是自然的空,而是文明退潮之后留下的空。当我站在平城宫遗址前,看着大片草地,远远一座复原的大极殿孤零零立在那里,四周风吹草低,鹿偶尔穿过。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整个国家的心脏。
奈良,曾是日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帝都”。公元710年,日本迁都平城京,这座城市仿照长安建设,准确地说,不只是模仿,而是一种几乎虔诚的复刻。朱雀大路,南北中轴;左京右京,对称分布;宫城居北,百官列位;坊市制度,街道方整…甚至连名字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唐风气息——“平城”,取的就是“太平之城”的意思。
那时候的日本,几乎是把整个文明模板,从海对岸完整搬了过来。你今天站在遗址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正因为看不见,反而更容易想象。风吹过去的时候,你会觉得这里像《诗经》里的那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那不是看见繁华,而是看见繁华之后的荒凉。
奈良只做了日本74年首都,从710年到784年,按历史的纵深来看,很短,短得像一场试验。后来迁都到了长冈京,再后来到了平安京,也就是今天的京都。
国都一迁,奈良就像忽然被时代遗忘了。这种落差感,很像中国历史里那些旧都,洛阳被弃过,长安荒过,开封也衰过,无不是帝王一走,百官一散,城市的魂就没了。
首都这种东西,本质上不是地理中心,而是权力中心。权力在哪里,人就往哪里去。权力一走,再辉煌的都城,也会慢慢长草,奈良就是这样。它不是毁灭,它是被安静地放弃,这种衰落,比战争更让人唏嘘。因为战争至少轰轰烈烈,而迁都,是一种理性的遗忘。
日本皇室之所以匆匆迁都,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奈良后期,佛教势力膨胀,僧侣干政严重,尤其道镜事件之后,天皇对旧都的宗教集团已经极度警惕,于是决定迁走。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政治结构的更新。奈良时代,日本还在学习唐制,可到了后期,他们发现:学会了形式,不等于驾驭得了内容,律令制度需要极强的中央控制。可当时,奈良地方豪族越来越强,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国家机器运转开始迟缓。所以,奈良这座城,本来是理想秩序的象征,最后却成了制度疲劳的现场,于是京都诞生了。
平安京比平城京更成熟,更本土化,也更适合日本自己的政治生态。所以现在我们以上帝视角来看废都奈良,那是日本的模仿时代。自京都始,是日本开始成为自己的时代。
如果放在很多地方,旧都废了,大概率就推平重建,可奇怪的是,日本人没有拆奈良。那里的寺庙还在,街道还留着痕迹,遗址被保护,甚至连废墟本身,都成了一种文化遗产。
究其根源,日本对“旧”的执念非常深,他们不是只保留辉煌,也保留衰败。这是一种很东亚的审美:盛极而衰,本身就是美的一部分。樱花为什么美?因为它会落。古都为什么动人?因为它已不再是都。如果京都代表“盛”,奈良代表的就是“余”,一种文明余温,一种火熄灭后的灰烬温度。
中国人到奈良,很容易有一种复杂感。因为你会发现,这里很多东西,像是自己失去的影子。东大寺的大佛,结构里有盛唐气息;春日大社的回廊,有六朝的影子;正仓院里保存着大量唐代器物,琵琶、螺钿、织锦、香木、唐刀…每年深秋开放之时,都会吸引大批远道而来的的中外游客,前来一睹旧时唐物的真容。
正仓院藏螺钿镶嵌琵琶 唐代顶级审美
很多东西,在原来的土地上已经找不到了,却在奈良还活着。犹如天意弄人,历史绕了一圈,把记忆寄存在别处。你看那些器物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不是羡慕,而是熟悉,熟悉得像在别人家看见自己祖先遗留下来的旧东西。
奈良最震撼人的,不是它还在,而是它安静。京都很热闹,游客如潮;大阪很有烟火气;东京永远在往前冲,冲到了亚洲第一城,今年经济体量又超越了纽约,成了世界第一城,可奈良像停住了。
尤其傍晚,游客散去,鹿慢慢回归林野,天色压下来,远处若草山轮廓模糊,平城宫遗址一片空旷。你会突然明白“古都”这个词真正的重量,它不是老,是时间在这里沉淀得太厚,厚到连风吹过去,都像翻书。
《诗经》里的《黍离》,写的是周人经过故都镐京,看见宫殿没了,只剩黍苗,那种感觉不是哭,是站着发呆。一种文明失落之后的无力感,奈良很像这种情绪。它不是废墟,它是完整保留下来的失落,它告诉你:一个国家可以迁都,一套制度可以更新,一个时代可以结束,可那些被遗弃的地方,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留在那里,像地层一样,等后来的人去读。
奈良今天当然不是废都了。它是旅游城市,是世界文化遗产,是修学旅行的目的地。但它的底色始终没变:它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如今不是什么,这种自知,很难得。
很多城市衰落后,会拼命装作还辉煌。可奈良没有,它安静接受了自己的过去,甚至把这种过去,变成了一种风景。这或许也是日本最吸引人的地方,他们懂得如何和旧时代共处,不急着清理,不急着覆盖,让时间自己说话。
而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奈良最动人的地方,也许不是看见日本,而是借着日本,看见一种本来属于东亚共同的古老心绪:故国神游,雕栏玉砌应犹在,可故都,一定会老。而人站在那里,能做的,往往只有一句:彼黍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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