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如果让大多数国人说出《诗经》里的内容,可能会想到爱情,想到《关雎》,想到《蒹葭》。
但其实,《诗经》最初并不是一本爱情诗集,它更像一部记录东亚古人如何理解天地、自然与神明的百科全书。而让我真正理解这一点的,不是在书桌前,而是在日本的神社里。
我家附近,有着一座“住吉大社”。这里是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供奉着保佑船舶航海平安的神明,其地位等同于国内的妈祖娘娘,每天都有无数游客来参拜。
巧合的是,这座神社和中国有着横跨前年的历史渊源,这是也是遣唐使出发之地。古代日本的先民们,就是从这里祭拜之后出发,远渡重洋历经劫难,去到长安、洛阳学习先进技术和经史子集。
游客进入住吉大社,通常会被这里的反桥所吸引,会拍摄朱红色的本殿,却很少有人注意到神社里的那些楠树。
住吉大社境内有许多树龄数百年的巨型楠木,最粗大的一棵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壮汉合抱。因为她太过古老与久远,所以日本国民也把她奉为了神明,并更具她的名字命名和修筑了神社,名为“楠君神社”。
“楠君神社”是我在住吉大社内,最喜欢的一处景观,哪怕再燥热的夏天,我只要在楠木君下一站,身体就能感受到阵阵凉意,身心也能恢复平静,她实在太有灵气了。
日本人比我更懂楠木君的神圣,所以前来祈愿和看望她的信众会有很多,旗帆插满了道路两侧,楠君神社附近也缠满了注连绳。往来之人的这一切诚意,都在说明着楠君绝非普通树木,这是神木,是神灵的寄居之所。
在我仰望楠君,感受她灵性与巍峨的同时,我有想到过神道,想到过远古,也想到过“诗经”中的自然与神明。
在今天很多国人的认知里,树只是树,风景只是风景,但在《诗经》的世界里,桑树、柏树、松树、竹子、棠树、栗树、桃树…这些植物从来不是背景板,它们本身就是神圣秩序的一部分。
住吉大社里的这棵“楠君神”,像中国古代有的社树、社坛、社祭。要知道。古代很多村庄最重要的地方并不是祠堂,而是当地的一棵古树,因为我们的先民认为,树是天地之间的连接点,也是人与神沟通的场所。
《诗经·大雅》里说:芃芃棫朴,薪之槱之。《诗经·召南》里说:蔽芾甘棠,勿剪勿伐。
为什么不能砍?因为树已经不仅仅是树,它承载着先祖与神灵共通的联系与记忆。这种观念后来在我国城市化进程中逐渐淡化,但在日本神社里却至今得以完整保存。
站在住吉大社的“楠君神”下,你会发现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两千多年前“诗经”里的先民对神木的崇拜,跃然到了当代现实世界中,这份身临其境的灵动,使人更能领略万物的灵性,皆可通向神明。
如果说住吉大社让我看见了《诗经》里的树,那么奈良的春日大社,则让我看见了《诗经》里的鹿。
来过奈良的人,几乎都会被鹿包围,鹿会鞠躬,会讨要鹿仙贝,甚至会追着游客跑,很多人把它们当成吉祥物。但在奈良人的心里,这些鹿从来不只是动物,它们是神的使者。
根据春日大社的传说,神明武瓮槌命从鹿岛神宫来到奈良时,骑着一头白鹿降临春日山。从那以后,鹿便成为春日大社最重要的神圣象征,数百年来受到保护,即便是在战国时代,伤害神鹿依然是重罪。
每次走进春日大社,看见林间自由行走的鹿群,我总会想到《诗经》里那首著名的《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短短八个字,就是一幅完整画面:树林、草地、鹿群、鸣叫,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很多现代人觉得:鹿鸣不过是一首写动物的诗。可在中国古代礼乐体系里,鹿代表祥瑞,代表宾客,代表文明。因此《鹿鸣》后来成为宴饮之诗,成为待客之诗,成为科举时代鹿鸣宴的来源。
而在奈良,鹿又被赋予了神圣身份。
有趣的是,无论是中国《诗经》里的鹿,还是春日大社里的鹿,它们都不是猎物,而是人与神之间的媒介,是文明世界的一部分。
春日大社神道旁
这一点让我越来越觉得,《诗经》和日本神社之间最深层的联系,或许并不是具体影响,而是一种共同的世界观。
在《诗经》的时代,人们相信:树有灵、山有灵、河有灵、鹿有灵,天地万物都值得敬畏,所以有祭祀,有礼乐,也有颂歌。
而今天走进日本神社,看到神木,看到神鹿,看到被保护的森林,看到春秋两季盛大的祭礼,你会发现这种“诗经思维”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消失。
很多人来到日本,喜欢寻找唐代建筑,寻找汉字,寻找古中国文化的痕迹。而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有意思的东西并不在建筑上,而是在那些活着的传统里。
住吉大社那棵年过千年的楠君古木,春日大社林间漫步的鹿群,它们未必直接来自《诗经》,却与《诗经》描绘的世界惊人相似,同样敬畏自然,同样尊重生命,同样相信人与天地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两千多年前,《诗经》里的先民站在黄河流域的树林边,听见鹿鸣,看见古木,写下诗句。
两千多年后,奈良的鹿依旧在鸣叫,住吉的楠树依旧在生长。而那些古老的东亚记忆,仍然隐藏在日本神社安静的林荫之下,等待后来的人重新发现与新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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