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如果你在冬天来到日本,在大阪城公园,尤其一月末到二月中旬,这段时间天气很冷,树也秃,樱花连影子都没有,可公园里已经开始热闹了。

老人们拿着相机,年轻人举着手机,小孩子围着树跑,很多人站在一棵还没完全开满的树前,安安静静凝望很久。吸引他们的,那不是樱花,是梅。

世人都知道日本钟爱樱花,却很少有人留意,在樱花成为日本国花以前的很久时间,梅花被视为其精神象征。

同样在中国人的印象里,梅花当然也重要,它是“墙角数枝梅”,是“已是悬崖百丈冰”,是文人精神的象征。但现实里,真正会专门跑去看梅的人,其实不算多,可在日本,梅花却是真正活在日常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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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城公园·梅林1

这里有梅园,有梅祭,有梅酒,有梅干,有梅昆布茶,甚至连饭团里都能咬出一颗酸得皱眉的梅子…你慢慢会发现:日本人对梅的喜爱,比樱花还早,不只是植物偏好,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化遗传,而这条线,往回追溯,就会发现《诗经》的身影。

中国人最早理解植物,不是把它们当装饰,而是当成一种人格。《诗经》里有大量草木,采薇、蒹葭、桃夭、卷耳、葛覃、木瓜……

这些植物,从来不只是植物。薇,是思归;蒹葭,是可望不可即;桃,是婚嫁;木瓜,是馈赠…草木在那个时代,是情感的容器。它们长在地上,却承担着人的命运,这种“借草木言心”的传统,后来影响了整个东亚。

日本最早接受汉字文化时,一起接收过去的,不只是文字,还有这种草木世界观。于是,日本的和歌里,也开始长满植物,春有梅,夏有杜若,秋有萩,冬有松,花鸟风月,从来不是景,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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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城公园·梅林2

很多人以为日本最爱的花一直是樱花,其实不是。在奈良时代以前,日本贵族最爱的,是梅。那时候,万叶集里写梅的诗,远远多于樱花。

为什么?

因为梅是从中国来的,准确说,是从唐风里来的。那时候日本全面学习大唐,制度学唐,服饰学唐,建筑学唐,连审美也学唐,而梅,正是盛唐文人的精神植物。

它比樱花早开,在最冷的时候开,带着一种逆季节的意志。这一点,非常符合士大夫的理想人格:不争春,但先春。所以日本贵族爱梅,其实爱的是那种中国式的士人气质,不是热闹,是风骨;不是繁盛,是坚持。

后来为什么樱花取代了梅?很简单,因为樱花更像日本自己。梅是“输入的文明”,樱是“本土的情绪”,梅花开得慢,能撑很久,樱花却极短,盛开七日,风一吹就散,这种短暂,恰好击中了日本文化最核心的美学:物哀(もののあはれ)。也就是:正因为会消失,所以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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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城公园·梅林3

于是从平安时代以后,樱花慢慢成为主角。但梅并没有消失,它退到了更深的地方,从国家审美,退回到生活审美。

这很有意思,樱花是给大家看的,梅花是给自己闻的。你会发现,日本人赏樱是成群结队,喝酒吃饭,热热闹闹,但看梅,常常是安静的,一个人站在那里,闻一会儿,像在等什么…

梅的香气很特别,不像樱花,视觉先到,梅是气味先到。你还没看见树,先闻到了,这一点其实和《诗经》的气度很像。

《诗经》的情感表达,很多时候也不是直接来的,它总是绕一下,先写风,写水,写草木,再写人。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看,真正想说的人,放在最后,前面的草木和季节,是情绪的铺垫。

而梅花也是这样。它总不是先看见,而是先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冷冷的,像记忆一样慢慢靠近,这就是为什么,日本人爱梅。因为梅这种植物,本身就符合东亚人的表达方式:克制,不直接,但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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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城公园·梅林4

今年二月,我去大阪城旁边的梅林,天气还冷得很,风吹脸疼,但里面已经很多人了,没人喧哗,大家只是慢慢走,慢慢看,树枝还是黑的,花却一点点开出来,有白的,黄的,粉的,红的…我忽然想到一句很古老的话:“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一千多年前,中国人拿梅寄思念,一千多年后,日本人站在梅树下,也还是一样安静。那一瞬间你会觉得,文明这东西真奇怪,王朝会灭,语言会变,国界会改,但有些情感,会附着在植物上,一代一代活下去。梅,就是其中一种。

它从《诗经》的草木世界里走出来,穿过汉唐,落在和歌里,又活在今天日本街头的冬风里。

所以有时候我总觉得,在日本看梅,不像是在看异国风景,更像是在一阵冷香里,突然闻见了很久以前,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