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纸片撒落下来,茅威涛脱去了苏东坡的长袍、帽子和靴子,一身水衣,仰天站在台中央,一句“谁怕”,场灯暗下,全场剧终。掌声如潮水般袭来,越剧剧场里久违的拥台再现,观众齐刷刷奔到台口,拿起手机,记录下这难忘的谢幕。
《苏东坡》剧照
对于很多观众来说,这是久违的一刻。距离茅威涛上一次排演新戏,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十年间,茅威涛从一个越剧艺术家、一个剧团长,转身成为一个董事长,经营起西湖边的蝴蝶剧场,制造了《新龙门客栈》的强势破圈,但同时,也经历了很多她作为一个单纯的表演艺术家,此前从未经历过的种种。
她不时也会登台演出,但喜爱她的观众未免遗憾,十年间,没有机会看到茅威涛在一个艺术家的当打之年,再创作一个新戏,演绎一个新的角色。
2026年的1月,越剧《苏东坡》,一个酝酿了近30年之久的想法,一个历时两年排练的创作,终于首演于杭州的蝴蝶剧场,并在上海大剧院的舞台开启巡演首站。
茅威涛阔别十年后再度创作新剧《苏东坡》
全国各地的“茅迷”坐着火车飞机赶来,剧场里有一种久违的欢聚氛围。编剧何冀平和导演司徒慧焯的阵容也吸引着新观众入场。上海大剧院的剧场里演出氛围好得出奇。该鼓掌时鼓掌,该欢笑时欢笑,该屏息时屏息,全程几乎没有一丝杂音。谢幕时,茅威涛感受到一种不同以往的热烈掌声。“这一届观众,不再只是在越剧起腔或者落调拖腔时给掌声,大家好像更能进入作品和人物了。”
“如果十年前排《苏东坡》,我可能真的理解不了他。但现在,我觉得,我能更好地进入他的世界了。”
在走进苏东坡的日子里,茅威涛感受到一种双向的奔赴。“我在扮演着东坡先生,东坡先生也在救赎着我。”读到苏东坡临终留下的那句名言“着力即差”时,她全身上下似乎都被击中。她让父亲用书法写下这四个字,挂在自己的书房。每天对着它,处理着排练场和生活工作中的一切。
“越是执着,可能越是落了下乘。”茅威涛感慨,“东坡先生真的是很伟大。他那种化解苦难的天性、内心的强大,真的是性格使然,也给予了我很多。”
“感谢这10年生活给予我的拷打,让我能更好地接通东坡先生的精神世界。”茅威涛聊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谈笑风生。她说话坦荡,直来直去,毫不讳言自己受过打击、有过低谷。但“成为”苏东坡后,她开始学会坦然面对一切。如同剧中最后一幕,她给自己设计的那个造型。脱掉所有的苏轼,正是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先生。
“让一切都来吧。谁怕?”茅威涛说,“应该每个人,多少都会有点共鸣吧?”
《苏东坡》剧照
一个酝酿了近30年的创作
“演戏真的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距离上一次创作《寇流兰与杜丽娘》已经过去10年,重新回到排练场,塑造一个新的人物,茅威涛觉得,很多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演苏东坡的想法始于27年前,当年刚演完《孔乙己》的茅威涛还剃着光头,在接受采访时说,“因为他是我们杭州的第一任‘市长’”。
越剧《苏东坡》海报
和编剧何冀平相识于30年前,彼时,何冀平就已经创作了话剧《天下第一楼》、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和电影《新龙门客栈》,是天下皆知的金牌编剧。她和茅威涛约定,要给她写一个剧本。
时间倏忽而逝,2022年,茅威涛拿到了何冀平给她量身定制的剧本,《苏东坡》。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戏曲和越剧的剧本。非线性的叙事,跳进跳出的时空,三个妻子在同一时空出现。茅威涛看完后,脑海里就冒出四个字,“盗梦空间”。“我当时就懵了,心想,这可怎么排?”
《苏东坡》剧照
何冀平介绍来合作过多次的香港金牌导演司徒慧焯,他的《亲爱的胡雪岩》《德龄与慈禧》等作品为很多内地话剧观众熟悉,获得过许多奖项荣誉,是一位兼具国际视野与传统文化理解力的舞台剧导演。而导演又带来了一整个香港的创作团队,包括舞美设计王健伟和灯光设计张国永。
就在《苏东坡》开启创作的这一年,茅威涛同时和上海的“一台好戏”谈起了合作,酝酿起越剧史上第一个新空间环境式作品。有一天,她站在蝴蝶剧场的四楼小剧场,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演一出新空间版本的《新龙门客栈》?剧本不就是何冀平的?
获得合作小伙伴的首肯后,茅威涛说干就干,下狠心砸掉了耗资不菲建造好的小剧场,重新打造了一个大漠孤烟里的沉浸式小客栈。首演半年后,这部由她担任艺术总监和制作人的戏曲创新之作,以惊人的姿态强势破圈,迅速成为了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作品,也成为中国演艺市场的一个“顶流”传奇。
上海大剧院演出合影
另一边,《苏东坡》的创排却远没有《新龙门客栈》这么“顺风顺水”。建组近两年,排练断断续续,前后加起来历时半年之久。但剧组的创作氛围却好。香港团队一直驻扎在杭州,每一次重排,主创团队都会推翻一些之前的创作构想,力求“做得更好些”。
临演出前半个月,终于要开始合成。剧组很多人却被流感击中,茅威涛也没能幸免。发了两天高烧,只能在家躺倒。而让她心有余悸的是,发烧的两天,自己遭遇了艺术生涯中第一次彻底“失声”。所幸退烧后症状缓解,她不等痊愈就回到排练场,看B组的青年演员排练。
中场休息期间茅威涛注射药剂治疗嗓子
上海演出的两天,有人拍下她中场换装时候被医生“注射”药物到喉咙的视频,在网上引来一片泪目。“其实就是我治疗嗓子的中药,对消肿非常有效”。为了演出,茅威涛还在小伙伴的监督下节食,几乎只吃蔬菜和鸡胸肉。“因为宋代人的服饰都是束腰的。所以舞台上还是瘦一些才好看。”说起这些旁人听起来“心累”的事情,茅威涛却有些兴奋,对于最近的减重成果,她的语调甚至有些雀跃。
一次和苏东坡的努力靠近
尽管阔别原创大戏10年之久,但茅威涛拥有一些始终不变的追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谈创新,但创新,已经成为一种艺术习惯。
音乐创作延续了《新龙门客栈》的经验,采用“新老碰撞”模式——唱腔设计陈国良深耕越剧传统唱腔,作曲翁持更、任枫擅长当代音乐表达,在守住越剧弦乐的古典根基同时,也赋予音乐新的时代质感。
著名舞蹈家黎星为茅威涛介绍了舞蹈编导钟宏宇加入创作,在剧中设计了众多让人印象深刻的编舞段落。
《苏东坡》剧照
而茅威涛则又一次挑战自我,给自己的表演和人物找到了一个新的表现手段,“髯口”。这是戏曲传统老生才有的表演手段,也就是胡须。在越剧小生的行当里,这几乎是没有的。
当年演《西厢记》,茅威涛和川剧老师学了“踢褶子”。之后的《梁祝》,是扇子舞;到了《江南好人》,又是爵士舞和rap。剃过光头,演过女人,在舞台上戴过贝雷帽穿过西式铠甲,尝试了鲁迅、莎士比亚和布莱希特。这一次,好歹演回了中国古代文人,越剧女小生的舒适区,但茅威涛又再度挑战起了“髯口舞”。
剧中的苏东坡有着漫长的人生跨度和复杂的人生经历。而“髯口”,让茅威涛一下子找到了人物塑造和角色成长的“一把钥匙”。
《苏东坡》剧照
她在大夏天跑到山西,跟随著名晋剧女老生谢涛的老师李月仙学髯口功,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掌握到捋、抖、甩这些髯口程式。之后,她又特地把上海京剧院的麒派老生名家陈少云请到杭州,让他帮着设计指正老生的髯口动作。于是,在这一版的苏东坡髯口舞里,既有晋剧女老生的深厚技巧,又有京剧麒派的节奏韵味。
舞蹈编导钟宏宇更是为全剧设计了一场“髯口舞”的群舞,成为这部剧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
《苏东坡》剧照
对于髯口表演,网上有不同的反响。茅威涛很坦然。“我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做得还不够利索。”“没关系,骂归骂,等我慢慢再练得熟一点。”“越剧手段不多,我就想多拿一些来丰富我们。”
剧中很多时间,茅威涛扮演的苏轼一直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本书。这是戏曲里少见的表演形态。“酒醉饭饱,倚于几上”,这是苏轼的自描,也来自于剧本里曾有的一句台词,“去他的,睡觉”。而那本书的灵感,正来自于茅威涛的父亲常年在家看书睡着的状态。
《苏东坡》剧照
剧中被贬黄州一场戏,原来的设计是一场传统的苦哈哈带枷戏。但最后,台上的茅威涛拿着竹杖,嘻嘻哈哈,分一个馒头,开几句玩笑,反而赶着差役走,一句四川话突然冒出来,“吵吵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点。”剧场里笑声四起。
“我觉得这才是属于苏东坡的东西。最难的时候,他也可以让自己站起来,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睡睡。”过了60岁,茅威涛更理解了苏东坡那种飞到云端,低到谷底,触底反弹的心境。连导演都忍不住感慨,“我越来越觉得她就是苏东坡,根本不用演。”
茅威涛扮演苏东坡
因为演了苏东坡,茅威涛觉得自己的心态变得越来越从容。“这个戏我不敢说已经做得十全十美,但我希望《苏东坡》能给大家看到一种可能性。传统和现代究竟该怎么结合?我们这门艺术要传承下去,要解决的问题在哪里?”
说话间,她甚至开始问身边的老友,“你们有没有觉得我现在状态特别好?演戏真的是件快乐的事情。我自己感觉这一次在表演上有进步,这是最让我开心的。”
《苏东坡》剧照
她依然保持着自己一贯的主张,关于越剧革新,关于艺术追求。她在半夜写下自己的想法:“越剧和戏曲不再思变,真的会被这个变革的大时代边缘、淘汰……我一直在抗争,只是现在更从容了,也没有了得失心,所谓的求道,术则小道,文仍大道。赤子之心不变,努力靠近东坡先生,东坡先生在救赎、成就我的人生。”
10年后再来上海
上海首演当晚,上海大剧院的观众席里大咖云集。何占豪、王安忆、苏乐慈、奚美娟、岳美缇、陈少云、王汝刚、滕俊杰、喻荣军、谷好好、孙徐春、单仰萍以及毕春芳之子、LVMH集团大中华区总裁吴越等圈内外名家都赶来看戏。
现场的观众氛围太过热烈感人,以至于导演司徒慧焯谢幕时忍不住掉了眼泪,对着全体演员深深鞠了一躬,“我真的很爱小百花”,然后小鸟依人般躲到了茅威涛身后。
演出谢幕
而茅威涛也在最后谢幕时哽咽。“上一次我来上海,是2016年时带着《寇流兰与杜丽娘》。再上一个十年是2006年,越剧百年,当时有好多前辈老师一起上台合影……2026年是越剧120周年,老师们,现在都在天上,但我相信她们有在看着。”
在后台,93岁的何占豪拉着茅威涛的手说,“非常感人、深受教育”。他觉得这部剧非常新颖,在音乐上有很多创新和突破。茅威涛的多年老友、滑稽戏艺术家王汝刚见到茅威涛第一句话就是,四川话怎么说得这么好!
93岁作曲家何占豪在后台和茅威涛合影
对于茅威涛的观众而言,这是10年一遇的演出。尽管和以往的每一次创作一样,演出后不同的声音都有。但对于那些熟悉她和浙江小百花的观众而言,早已习惯了每一次都不走寻常路的创新。在网上,老观众的剧评无不带着一种对艺术家的深入了解后的认同、理解和肯定。而更多的反馈则来自很多第一次入坑越剧的新观众,他们发出“没想到《苏东坡》这么好看”的惊叹,也对细节提出各自中肯的意见。
在剧场工作的小杨平时爱看话剧和音乐剧,但是个戏曲“菜鸟”。第一次看越剧,结束后对同事不停感慨,“《苏东坡》太好看了!”“舞台语言很丰富,比较偏现代化的流动的舞美构建出丰富的场景变化。整个故事让我有共鸣。最主要是演员唱得太好了,群舞场面也很喜欢。”她反复强调,“音乐剧观众真的觉得每个演员都唱得太好了。制作水准和演唱水平都高出大部分音乐剧。”
陈少云(右二)、岳美缇(左三)、王汝刚(左二)看完戏后和茅威涛合影
在剧场里,连刷2场3场的观众比比皆是。田女士是铁杆茅迷,她在看完后发来“满心欢喜、真的好爱”的感性之叹,又同时写下理性的文字。“今年是越剧诞辰120周年。一路走来,越剧早已变换了多次模样。人们常说越剧是个年轻的剧种,我想说,越剧的年轻在于勇敢拥抱新事物、汲取新养分,不断丰富自身,努力与时代同频。这是一种精神,是属于越剧的真正的青春力量。”
在这一版《苏东坡》里,“青春力量”确实让人瞩目。作为浙江小百花和百越文创联合出品的作品,舞台上,演员阵容涵盖“原生代+中青年+00后”五代小百花人,章益清、周艳、李霄雯、徐叶娜等中青年演员在台上个个都极具光彩,展示了浙江小百花强大的整体实力和艺术质感。
张亚洲领衔青年B组《苏东坡》
而B组演员更是全部起用新一代力量,张亚洲及00后青年演员的加入,为舞台注入新鲜活力。这组演员阵容,无论是颜值还是演唱,都实力圈粉,如今也拥有了属于他们的“铁杆粉丝”。
历时半年多的创作,让整个剧组的演员们都感受到一种“回归”,一种纯粹的艺术创作氛围。茅威涛希望,通过这次“五代同堂”的创作传承,回到“一颗菜”的创作理念,共同学习如何在传统中汲取养分,并再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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