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的曾向东,把家里那口沉甸甸的紫铜锅搬下楼时,觉得自己也像一口被掏空、即将被熔掉的锅。

下岗三个月,补偿金见了底,能卖的都卖了。这口祖传的铜锅,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后的绝望。

买主是曾经的工友兼债主彭义,他拍着锅底,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老曾,这锅不错,抵三百,利息就算了。”曾向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彭义把锅拎走,转身回屋。

厨房空了,灶台冰冷。只剩一个锈蚀的水龙头,隔几秒,“嗒”一声,落下一滴水,砸在池底,声音清晰得吓人。

晚上,他煮了最后一包挂面,清汤寡水。对门传来女人压低的声音,是隔壁离异的苏桂云,在和女儿说着什么“学费”、“再缓缓”。

曾向东知道,她的日子也难。丈夫早逝,她在小超市打工,女儿正上高中,处处用钱。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当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发呆时,苏桂云敲开了他的门。

她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递给他,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商量晚上吃什么菜。

“老曾,要不,以后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曾向东愣住了,嘴里的包子忘了嚼。这提议太突兀,太不合常理。没等他反应,苏桂云接着说:

“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每个星期,你得陪我去一趟城南那家老电影院,看一场早场电影。”

曾向东彻底怔住,手里温热的包子,忽然变得有些烫手。他看着她沉静的脸,那里面似乎藏着很深的东西,比他现在空荡荡的家,还要深。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古怪的“搭伙”协议,会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缓缓拧动,打开一扇通往二十年前尘封往事、也通往彼此救赎的门。

而那家即将倒闭的老电影院,幽暗的光影里,正埋藏着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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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三楼窗户,在曾向东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昏黄的光斑。

他就在这光斑边缘坐着,身下是那张弹簧已经疲惫塌陷的旧沙发。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和胃里因为饥饿发出的细微呜咽。

三个月前,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技术标兵”的红色徽章,在国营红光机械厂的车床前忙碌。

机油味、金属切削的尖啸、工友粗粝的笑骂,构成了他半辈子熟悉而安稳的背景音。然后,背景音戛然而止。

厂子说倒就倒,文件冰冷,没有太多解释。四十五岁,技术骨干,这些头衔在“结构性调整”和“效率优化”面前,轻得像机床吹出的铁屑。

手里那点买断工龄的补偿金,薄薄一叠,甚至没能捂热。

老母亲前年脑溢血留下的医药费窟窿,女儿晓菲在外地上大学的开支,像两张沉默而贪婪的嘴,很快将它吞噬干净。

他开始变卖家当。电视机、冰箱、洗衣机……这些曾经代表家庭圆满的物件,一件件被搬走,换回皱巴巴的钞票,再迅速流走。

房间一点点空旷起来,回声渐渐变大。

直到今天下午,他卖掉了那口铜锅。

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据说当年是给大队食堂掌勺用的,沉实,厚墩,泛着历经火烤油烹后的温润光泽。

母亲在世时说,这是镇家之宝,再难也不能卖。可家都要没了,拿什么镇?

买锅的彭义,以前是厂里供销科的,头脑活络,早几年就出来单干,据说混得不错。

曾向东曾借过他五千块钱给母亲应急,利滚利,成了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彭义拎着锅下楼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点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曾,厂里那摊子烂账……唉,算了,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最后一点熟悉的“家”的气味,好像也被带走了。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寂静。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轻巧,带着一丝疲惫的拖沓。是对门的苏桂云回来了。接着是钥匙转动、开门、关门的声音。

曾向东和这位女邻居交往不多。

只知道她丈夫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具体原因不清,她一个人带着女儿雪怡过。

她在社区那家惠民超市工作,早出晚归,见面总是匆匆点个头,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她的女儿林雪怡,在市重点读高二,瘦瘦高高,戴副眼镜,见到邻居会轻声问好,很懂礼貌。

曾向东偶尔能听到门里传来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高压锅“嗤嗤”的排气声,那是生活的、微弱而坚韧的声音。

此刻,那声音又响起了。隐约还能听到苏桂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学校催了……嗯,我知道……再想想办法……别跟你姥姥说……”

曾向东望着自家空荡冰冷的厨房,那里曾经也充满这样的声音和气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隔壁那个女人,虽然隔着一堵墙,却好像站在同一条即将没顶的河流里,各自挣扎,连呼救都显得徒劳。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他想起柜子里还有最后一包挂面。

他起身,走向厨房,脚下虚浮。

拧开水龙头,用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接了点水。

水“嗒”一声落下,在碗底溅起微小水花。这声音,和他此刻的心跳,诡异地重合了。

02

挂面煮好了,清汤寡水,只滴了两滴酱油。曾向东坐在唯一剩下的折叠小桌前,默默地吃着。面条软烂,没什么滋味,但他吃得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对门的声音又隐约传来,这次听得清楚了些。是林雪怡,声音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妈,王老师今天又问我了……说最迟下周一定要交齐,不然……”

然后是苏桂云的声音,更低沉,像在安抚,也像在说服自己:“妈知道了。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安心学习,别想这些。”

“我能不想吗?”女孩的声音高了些,带着哽咽,“我们班李娜她们都交了……妈,要不我不参加那个暑期集训营了,太贵了……”

“不行!”苏桂云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随即又软化下去,透着疲惫,“雪怡,学习的事不能耽误。集训营必须去,钱……妈一定给你凑上。”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曾向东停下筷子,望着面前寡淡的面汤,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女儿晓菲去年考上大学时,他也是这样,一边为学费发愁,一边在电话里故作轻松:“闺女放心,爸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预支了下一年的汗水。可现在,连汗水都无处可卖了。

隔壁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苏桂云出门倒垃圾。

曾向东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后,透过老式防盗门的纱网,看到一个模糊而瘦削的身影走下楼梯。

她穿着超市统一的深蓝色马甲,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步有些沉。

他退回屋里,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勾勒出往事的轮廓。

他想起红光机械厂红火的时候,厂区里到处都是苏桂云丈夫林志勇的身影。

那是个开朗爱笑的小伙子,在厂宣传科,经常扛着摄像机到处拍。

后来……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了。

只记得某一天起,就很少见到林志勇了,再后来,就听说人没了,据说是意外。

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但具体怎么回事,众说纷纭,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提了。

苏桂云就此成了寡妇,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女儿。

她没再嫁,从厂办被调到后勤,厂子不行后,就去了超市。

日子像上了锈的齿轮,咬合艰难,却还得一圈圈转下去。

“也是个苦命人。”曾向东吐出一口烟,喃喃自语。同病相怜的感觉,此刻格外清晰。

他掐灭烟头,决定明天再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也许,能找到一个看仓库或者值夜班的活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黯淡的夜景,远处霓虹闪烁,近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其中一盏,来自楼下苏桂云刚刚回来的身影,她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小袋子,正慢慢地走进单元门。

那盏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清晰,孤单,最后停在对门,钥匙转动。

黑夜重新吞没了一切声响。曾向东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经年累月渗水留下的、形如模糊地图的污渍。

他知道,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好。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就像那水龙头,哪怕锈死了,也总有一两滴水,要固执地渗出来,砸出一声微不足道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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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劳务市场的人比想象的还多。汗味、烟味、廉价快餐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曾向东挤在人群里,举着写了“钳工、电工、熟练车工”的硬纸板,像一件等待被挑拣的货物。

大多数雇主匆匆扫过他的年龄,眼神便飘向了别处。

偶尔有人驻足询问,一听他要求“至少月结”,甚至“压几天工资也行”,便都摇头走开。

“老哥,这岁数,不好找咯。”旁边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牙齿焦黄的男人递过来一支烟,咧着嘴苦笑,“都嫌我们手脚慢,事儿多。我瞅你面熟,以前红光厂的?”

曾向东点点头,接过烟点燃。

陌生男人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大倒苦水。

曾向东沉默地听着,目光掠过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神情各异的面孔,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一点点熄灭。

太阳西斜时,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

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生锈的自行车棚柱子旁。

是彭义。

他今天没穿那件扎眼的皮夹克,换了件普通的夹克衫,但手指上那枚金戒指依然晃眼。

“老曾,回来了?”彭义直起身,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曾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彭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彭义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曾向东的肩膀,力道不轻,“锅用得挺好,老婆子直夸。就是……老曾啊,上次那钱,这都拖了快一年了。兄弟我手头也紧,你看……”

曾向东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喉头发干:“彭哥,再宽限几天,我一定……”

“宽限几天?”彭义脸上的笑容淡了,声音压低了些,“老曾,不是我不讲情面。厂子倒了,谁不难?可亲兄弟明算账,对吧?我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环顾了一下破旧的楼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家里……还有能周转的东西不?”

曾向东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他感到一种赤身裸体站在人前的羞耻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真没了……能卖的,都卖了。”

彭义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难受:“老曾,咱们多年工友,我也不想逼你。这样,你再想想办法。我过两天再来。实在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曾向东垂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皮鞋尖,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试图修理楼道感应灯时沾上的黑灰。

“我知道了,彭哥。”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彭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走了,保重。”他转身,骑上那辆半新的电动车,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曾向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把他罩在黑暗里。他摸出钥匙,手指冰凉。打开家门,那股熟悉的、空旷的寂静扑面而来。

他走进厨房,下意识地想烧点水。

手伸向煤气灶,才想起煤气罐早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水槽里,那里光秃秃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水龙头。

那口陪伴他家几十年的紫铜锅,曾经就放在旁边的灶台上,温润,沉实,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现在,它没了。为了抵债,被他亲手卖掉了。

他拧开水龙头,锈黄色的水流了一会儿,才变得清澈。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块因为常年挂锅而被熏得颜色略深的印记,那里现在空着,像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

“嗒……嗒……嗒……”

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缓慢而固执地落下,砸在空荡荡的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

这声音,比任何时刻都更响,更冷,更绝望,一下下,敲打在他空无一物的胃里,也敲打在他看不到前路的心里。

04

第二天一整天,曾向东都窝在家里。

馒头早就吃完了,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

他翻遍了所有抽屉和柜子,只找到半包不知何时剩下的、已经受潮板结的方便面调料。

他把它倒进嘴里,咸涩的粉末刺激着味蕾,却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他灌了几大口凉水,倒在沙发上,试图用睡眠抵御这种啃噬。

迷迷糊糊中,敲门声响起。很轻,但持续。

曾向东挣扎着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苏桂云。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丝丝热气。

超市的蓝色马甲已经脱了,穿着件半旧的米色毛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曾师傅。”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蒸多了几个包子,不嫌弃的话,趁热吃吧。”

曾向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她,又看看那袋包子,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包子诱人的香气,混合着面粉和肉馅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瞬间唤醒了他全身对食物的渴望。

窘迫、羞愧、感激……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让他脸上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或者“这怎么好意思”,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谢……谢谢。”

他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温热的塑料膜,那温度让他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颤。

苏桂云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曾向东的肩膀,似乎在他空荡的屋内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

“曾师傅,”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一个人开火也不方便,雪怡住校后,我一个人吃饭也常凑合。要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以后我们搭伙过日子吧。买菜做饭平摊,能省点,也……热闹些。”

曾向东彻底僵住了。

他嘴里刚咬了一口包子,温软咸香的肉汁在口腔里弥漫,但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让他忘了咀嚼。

搭伙过日子?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寡妇邻居?

他脑子乱成一团,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合规矩,会惹闲话。

第二个念头是,自己现在这境况,还有什么资格顾忌闲话?第三个念头是,她图什么?自己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下岗工人,除了债务,一无所有。

苏桂云看着他惊愕甚至有些失措的表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我只有一个条件。”她补充道,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曾向东下意识地问:“什么条件?”

苏桂云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像是要确认他是否在认真听。楼道里的光线昏暗,映得她的眼眸很深。

“每个星期,你得陪我去一趟城南那家老电影院,看一场早场电影。”她一字一句地说,“就这个条件。”

电影院?早场电影?曾向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算是什么条件?古怪,突兀,完全无法理解。

城南那家红旗电影院,他都知道,老掉牙了,听说很快要拆了。

早场电影,便宜,但去看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看着苏桂云。她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答,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那袋包子的温热,还透过塑料袋传递到他手心。

荒谬感褪去后,一种更实际的想法占据上风: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能让自己吃上热饭的办法。

至于那个古怪的条件……陪看场电影而已,又能损失什么?比起饥饿和债务,这简直不值一提。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喉咙有些发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行。”

苏桂云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那好。明天晚上开始,行吗?我先做。”

她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家。门轻轻关上了。

曾向东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包子,像个傻子。楼道重归寂静,只有他胸腔里,心脏在咚咚地、沉重地跳动。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那几个包子。他慢慢坐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肉馅饱满,汁水丰沛,是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

可与此同时,苏桂云那双平静而幽深的眼睛,和她提出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条件”,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这搭伙,到底是为了省饭钱,还是另有所图?那家老电影院,又藏着什么?他嚼着包子,美味的食物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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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搭伙的第一顿饭,气氛有些微妙而刻意的客气。

曾向东带着点局促,坐在苏桂云家那张铺着陈旧塑料桌布的方桌前。

桌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屋子里陈设简单,却整洁有序,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风景画,还有一张林雪怡小学时的奖状,边角已经卷起。

饭菜是普通的家常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清炒小油菜,一碟切开的咸鸭蛋,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松软。

“没什么好菜,将就吃点。”苏桂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很好了,很好了。”曾向东连忙说,双手接过碗。饭菜的香味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但他努力保持着吃相,小口地夹菜。

苏桂云吃得很少,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两人之间没什么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曾向东试图找点话题,问了句:“雪怡周末回来吗?”

“这周不回了,说要补课。”苏桂云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说,“她学习紧张。”

“哦,好,好孩子。”曾向东点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邻居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吃完饭,曾向东抢着要洗碗,苏桂云没多推辞,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抹布。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厨房窗户外是对面楼黑黢黢的墙面。

曾向东一边洗,一边心里琢磨着那个“条件”。

“苏……苏师傅,”他斟酌着称呼,觉得叫名字太唐突,叫“妹子”也不合适,“你说的那个电影院……红旗电影院?”

“嗯。”苏桂云在擦桌子,应了一声。

“早场……一般是几点?”

“早上九点。每周六。”她回答得很具体。

周六早上九点。曾向东算了一下,那意味着他周五晚上就得准备好,周六一早就得出门。对他来说,现在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看什么片子……有讲究吗?”他又试探着问。

苏桂云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但曾向东似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浅纹。

“去了就知道了。”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都是些老片子。”

老片子。曾向东不再多问。他洗完碗,又帮忙把厨房收拾了一下。苏桂云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些,末了,说了一句:“谢谢。”

“该我谢谢你。”曾向东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饭钱……我明天给你。”

“不急。”苏桂云说,“先记着吧。”

曾向东回到自己冰冷空旷的屋子,感觉身上还残留着隔壁那点微弱的饭菜热气和人烟气。搭伙的第一天,似乎……还不错?至少,肚子是饱的。

那个古怪的条件,暂时被饱腹的暖意压了下去。也许,她只是想找个伴,去看那些没人看的早场老电影?一个独身女人,总有些外人不便探究的习惯或癖好。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躺了下来。

夜里,他又梦见了厂里轰鸣的机床,但这一次,机床的声音渐渐扭曲,变成了电影院放映机转动时“嗒嗒嗒”的轻响,单调而持续,夹杂着旧胶片特有的、细微的嘶啦声。

周六早上,曾向东起得很早。

他换上自己最整洁的一套衣服——一件浅灰色夹克,深色裤子,尽管都有些旧了。

他对着卫生间那块模糊的镜子刮了胡子,用冷水抹了把脸。

八点半,他敲响了苏桂云的门。

苏桂云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别着,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布包。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清晨安静的老旧小区。

谁也没说话。

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

曾向东注意到,苏桂云的步子不疾不徐,对去电影院的路线似乎非常熟悉,根本不需要辨认方向。

红旗电影院坐落在一条同样老旧的街道尽头。

红色的砖墙已经斑驳褪色,巨大的“红旗电影院”五个字,有两个字的霓虹灯管已经损坏。

门口冷冷清清,海报栏里贴着的,是几张颜色暗淡、不知多少年前的老电影海报,纸角翻卷着。

早场电影果然便宜得惊人。

苏桂云买了两张票,递给检票员——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

走进放映厅,一股混杂着灰尘、陈旧座椅皮革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很大,很空旷,穹顶很高,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规模和气派。

但如今,座椅破损,地面脏污,只有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坐着,沉默得像雕塑。

光线暗下来,放映机光束穿透浮动的微尘,投在巨大的幕布上。

片头音乐响起,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昂扬的调子。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黑白老片,讲的是五六十年代工厂建设的故事。

曾向东对电影内容兴趣不大,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旁边坐着的苏桂云身上。

影院幽暗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平静,专注。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仿佛那上面正在上演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个小布包上,坐姿有些僵硬。

电影放映到中途,曾向东有些困倦,偷偷打了个哈欠。

他瞥向苏桂云,她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她看的不是电影,曾向东忽然生出这样的感觉。

她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刺眼而惨白。其他观众纷纷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苏桂云却没有动。她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开始滚动演职人员名单的银幕。

白色的字幕一行行向上移动,名字、职务,飞快地掠过。背景是空旷的、没有画面的灰白。

曾向东也只好陪着坐着。

他注意到,苏桂云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些字幕,从下到上,一丝不苟,仿佛在寻找什么。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布包。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消失,银幕彻底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放映厅的灯光开始第二次、更急促地明灭,提示清场,苏桂云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走吧。”她说,声音比来时更轻,像蒙上了一层薄灰。

走出电影院,阳光刺目。曾向东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建筑。苏桂云已经走到了前面,背影在明亮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执拗。

第一次“履约”结束了。

曾向东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更深,更浓地晕染开来。

她到底在找什么?那些飞快滚过的、陌生的名字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没有问。他隐约觉得,那答案,或许很重。

06

搭伙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周。每周几个晚上,曾向东去苏桂云家吃饭,饭后他会主动收拾,或者帮忙修一下家里坏掉的灯泡、松动的门把手。

苏桂云话不多,但饭菜做得用心,分量也足。

曾向东久违地感受到了规律的、带着烟火气的温饱。

他甚至悄悄长了一点肉,脸上那种因为长期焦虑和营养不良带来的灰败气色,褪去了一些。

债主彭义中间又来了一次,曾向东把身上仅有的、苏桂云还没结算的饭钱先凑了凑,又说了不少好话,才勉强将人送走。

彭义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依旧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知道,拖不了多久了。

每周六的早场电影,成了固定的行程。

苏桂云每次都提前买好票,看的无一例外,都是九十年代甚至更早的老电影。

题材各异,有战争片,有农村题材,有都市言情,甚至还有戏曲片。

曾向东从一开始的困倦、不解,到后来也慢慢能看进去一些。

那些老片子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布景简单,表演质朴,讲述着属于那个年代的故事和情感。

有些情节,甚至会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工厂岁月,心里泛起淡淡的、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始终留意着苏桂云。

她每次都是那样,电影开始后便沉浸进去,片尾字幕时更是全神贯注,直到最后一刻才肯离去。

她寻找的目光是如此专注,以至于曾向东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在银幕上扫过的轨迹。

又是一个周六,放映的是一部关于煤矿工人的老片子。电影结束,字幕再次滚动。曾向东习惯性地用余光观察苏桂云。

忽然,他看到她身体极其轻微地一震,交叠的双手猛地握紧了。

她的头向前更凑近了一些,眼睛死死盯住银幕上的某一行字。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了。

曾向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一行字幕正缓缓向上移动:

“剪辑:林志勇”

林志勇!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曾向东模糊的记忆。苏桂云亡夫的名字!那个以前在厂宣传科,开朗爱笑,喜欢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

字幕很快上移,消失了。

苏桂云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放映厅的灯光大亮,刺眼地照着她苍白的脸。

曾向东看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并没有泪水流下来,只是那里面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哀伤、追忆,还有一种……近乎执念的确认。

其他观众已经走光了,清洁工拿着大扫帚走了进来,奇怪地看着还坐在原地的他们。

曾向东轻轻碰了碰苏桂云的胳膊:“苏师傅,该走了。”

苏桂云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匆忙站起身,甚至有些踉跄。

曾向东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走出电影院,阳光明媚。

苏桂云一直低着头,快步走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电影院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堆着些杂物,没什么人。

她在一面斑驳的墙边停下,背对着曾向东,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睛还残留着些许红痕。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刚才……失态了。”

“没……没事。”曾向东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心里翻腾着那个名字带来的惊涛骇浪。

原来她看的不是电影,她是在这些老电影的片尾,寻找她亡夫的名字!

林志勇以前在厂宣传科,会摄像,会剪辑,参与过一些厂里或本地的宣传片制作,出现在某些老电影的职员表里,并不奇怪。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像个朝圣者?

“你……是在找林师傅的名字?”曾向东忍不住,问出了口。

苏桂云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线狭窄的天空,眼神空茫。“嗯。这是他……留在这世上,不多的痕迹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苍凉。“他喜欢电影,喜欢摆弄那些机器。他说,能把一些东西留下来,是件了不起的事。”

曾向东沉默着。

他想问,既然只是寻找亡夫的名字,为什么要拉上他?为什么要以“搭伙”为条件?这说不通。

仅仅是为了找个伴?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让她不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但他看着苏桂云脆弱又强撑坚强的侧影,这些话堵在喉咙口,问不出来。

“回去吧。”苏桂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又变回了那个沉静、寡言的女邻居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但曾向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部老电影片尾一闪而过的“林志勇”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让他窥见了苏桂云内心沉重世界的一角。

而这个世界,似乎与他,与他失去的工厂,有着某种隐秘而悲伤的联系。

那个开朗爱笑的年轻剪辑师林志勇,他的死,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吗?苏桂云如此执着地寻找他留下的痕迹,仅仅是为了怀念?

曾向东心里沉甸甸的。他预感到,这场看似简单的“陪看电影”,正在将他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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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自从那次在字幕上看到“林志勇”的名字后,曾向东再去电影院,心情就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仅仅是个陪客,他开始真正地“看”——看银幕上的光影,更看片尾那些快速滚动的、承载着无数人青春与职业生命的名字。

他试图理解苏桂云目光扫过的每一个细微停顿,猜测哪一个陌生的名字可能与她有关,与林志勇有关,与那段被尘封的往事有关。

他注意到,苏桂云看的电影,虽然题材各异,但出品方或协拍单位里,经常会出现“北江市文化宣传中心”、“红光机械厂工会”或者一些本地小制片厂的名字。

这些,都是九十年代本地影视制作活跃时期的产物。

又一个周六,放映的是一部反映下岗再就业的电视剧(电影版),制作粗糙,但情感真挚。

电影里工人们迷茫、挣扎、最终重新找到出路的故事,让曾向东感同身受,眼眶发热。

字幕滚动时,他屏息凝神。果然,在“制片”一栏下方,他看到了“顾问:李明德”。

李明德!

曾向东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

那是红光机械厂前任分管技术和生产的副厂长!

在他下岗前几年,李副厂长已经调离,据说去了市里某个部门,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林志勇是厂宣传科的,参与拍摄的片子,请当时厂领导做顾问,合情合理。

曾向东看向苏桂云,她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恨和某种决绝的情绪,与她平时的沉静判若两人。

电影散场后,苏桂云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压抑。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曾师傅,你在厂里时,听说过九八年年底,三车间那批出口精密零件,全部报废返工的事吗?”

曾向东脚步一顿。九八年?三车间?精密零件报废?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推开。他当然记得!那是厂里当年的一件大事,也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痛点。

“记得。”曾向东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批零件是我带班组加工的,图纸和工艺要求都没问题,我们严格按照流程做的。可是最后检测,公差全部超标,根本没法用。厂里损失很大,我们车间当年奖金全扣,还挨了通报批评。”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技术产生怀疑,虽然他一直坚信问题不出在他们操作上。

可检测报告白纸黑字,谁也说不清。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但三车间的声誉多少受了影响。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苏桂云问,眼睛看着前方虚空。

曾向东苦笑:“能出在哪里?要么图纸或原料有隐蔽问题,要么就是我们手艺潮了呗。当时厂里也是这么定的性。”

苏桂云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也许,都不是。”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曾向东心里那片荒芜已久的疑惑之地。不是技术问题?那是什么?管理?故意破坏?他不敢往下想。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彭义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没太多寒暄,直接催债。

曾向东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反复恳求。彭义烦躁地在曾向东空荡荡的屋里踱步,最后停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老曾,不是兄弟不帮你。”彭义叹了口气,“我也有难处。上次跟你说厂里那摊子烂账……你知道当年三车间那批报废的零件,后来怎么处理的吗?”

曾向东心里一紧:“不是当废品卖了吗?”

“卖是卖了。”彭义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怨气,“可你知道卖给谁了吗?又卖了多少钱吗?”

曾向东摇头。

“那批零件,材料是上好的特种合金钢,虽然公差超标,但熔了重铸,还是值钱的。”彭义转过身,看着曾向东,“我后来听一个在废品公司干过的伙计说,那批料,根本没进正规的回收渠道,被一个中间商低价收走了,一转手,赚了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而且,听说那中间商,跟当时厂里某个调走的领导,关系匪浅。”彭义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李副厂长调走前,可是管过一阵子后勤和废料处理的。”

又是这个名字!

曾向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彭义的话,和苏桂云那天那句“也许,都不是”,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他的脑海,纠缠在一起。

如果……如果那批零件的报废不是技术事故,而是有人故意用次品原料调包,或者篡改了某个关键工艺参数,导致成品报废,然后再将价值不菲的“废品”低价处理,中饱私囊……

那么,他们这些辛辛苦苦干活的工人,就成了背黑锅的傻瓜!

车间声誉受损,奖金被扣,甚至为后来厂子不景气时裁撤他们车间埋下了伏笔!

而他曾向东的下岗,是否也早在多年前,就因某些人的贪欲而注定?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被愚弄的屈辱,从脚底直冲头顶。曾向东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彭义看他脸色铁青,知道话已点到,便拍拍他的肩膀:“老曾,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陈年旧事了,没凭没据的。钱的事……你再想想办法,我过阵子再来。”

彭义走了,留下曾向东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屋子里,浑身发抖。不是为了债务,而是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肮脏而可怕的真相。

他想起苏桂云亡夫林志勇。

林志勇在宣传科,经常带着摄像机在厂区各处拍摄,会不会……无意中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他的“意外”死亡,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苏桂云这些年执着地寻找丈夫在电影胶片上的痕迹,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怀念,更是为了寻找……证据?

所有零碎的线索——古怪的看电影条件、亡夫的名字、老领导作为顾问的影片、当年离奇的零件报废事件、彭义含糊的暗示——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曾向东猛地转身,看向那堵隔开他和苏桂云的墙壁。

墙那边寂静无声。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女人沉静的外表下,同样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一团为查明丈夫死亡真相、也为那些年被践踏的公平而燃烧的火焰。

她选择了他,不仅仅是因为“搭伙”省饭钱。

更是因为,他是那批报废零件的直接经手人之一,他是当年事件的受害者,他有可能,是她揭开真相的“盟友”。

曾向东走到水龙头前,拧开,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几把脸。他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憔悴而愤怒的脸。

他知道,下一场电影,他必须和苏桂云好好谈一谈了。这场“搭伙”,早已超出了柴米油盐的范畴。

08

周六早上,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

去电影院的路上,两人共撑着一把苏桂云带来的旧伞,伞面很小,彼此的肩膀难免轻轻碰触。

曾向东能感觉到苏桂云身体传来的微凉和紧绷。

今天的电影是一部爱情片,拍摄背景似乎是某个工厂的家属区,带着浓厚的时代感。

曾向东心不在焉,电影里的悲欢离合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酝酿如何开口,如何切入那个沉重的话题。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稀稀拉拉的观众起身。和往常一样,苏桂云静坐着,凝视开始滚动的字幕。

曾向东也强迫自己看着银幕。

这一次,在“鸣谢单位”一长串名单里,他看到了“红光机械厂工会”,紧接着,在“现场协调”后面,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名字——“林志勇”。

而这一次,在“林志勇”的名字下面隔了几行,“技术指导”一栏里,赫然又是“李明德”!

这两个名字,以这种方式,再次同时出现在一部老电影的片尾。这绝不是巧合。

字幕放完,灯光再次暗下,提示清场。

苏桂云缓缓站起身,动作比以往更加迟滞,仿佛耗尽了力气。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而是转向曾向东,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陪我出去走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两人走出电影院,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他们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漫无目的地拐进了电影院后面一片几乎荒废的小公园。

这里树木凋零,长椅上满是湿漉漉的落叶,空旷无人。

苏桂云在一张还算干燥的长椅边停下,用纸巾擦了擦,坐了下来。曾向东犹豫了一下,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

沉默在湿冷的空气里蔓延。曾向东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苏师傅,三车间那批零件的事……彭义前几天来,跟我说了些……旧事。”

苏桂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一洼积水上,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空。“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批报废的零件,可能被人做了手脚,低价处理,赚了黑心钱。还说……可能跟李副厂长有关。”

苏桂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疲惫。

“志勇他……可能也是因为发现了类似的事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努力维持着平静,却像绷紧的琴弦,“他不是宣传科的普通科员,他喜欢钻研,后来兼管了一些厂里宣传器材和部分影视资料拷贝的保管。九八年年底,那批零件出事前后,他经常很晚回家,心神不宁。我问过他,他只说厂里有些事……看不明白,让我别管。”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去核对一批老电影拷贝的入库记录,那些拷贝里有当年厂里参与协拍的一些片子底档。那天晚上……他就没回来。”

曾向东屏住呼吸,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厂里给出的说法是,他在存放拷贝的旧资料室整理物品时,意外触电。”苏桂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怒,“资料室线路老化,意外!多么完美的解释!可我知道,志勇做事最仔细,他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而且……那天资料室的门,据说是从外面锁上的!是后来有人发现不对劲,才撬开门!”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们给了抚恤金,封了我的口。我那时刚怀上雪怡,没了主意……我父母怕事,劝我息事宁人……我就……我就那么忍了……”

积压了二十年的悲伤、愤怒、无助,在这一刻决堤。

曾向东看着这个一直表现得异常坚韧的女人崩溃,心里堵得难受,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他只能沉默地听着,感受着那巨大的悲恸。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志勇到底发现了什么,他要去核对什么。”苏桂云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我记起他提过,有些老电影的拷贝,除了正片,可能还附带一些当时拍摄的花絮或者未采用的素材,那些东西,往往能记录下拍摄时现场最真实的情况,包括……一些不该被记录下来的画面。”

曾向东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

“你在找那些拷贝?你每周去看电影,不只是看片尾的名字,你是想……找到当年志勇可能核对过、或者怀疑过的那些电影?你想从那些老电影的影像里,找到线索?甚至……证据?”

“对。”苏桂云斩钉截铁,“我知道这像大海捞针。但我没有别的办法。那些拷贝很多都遗失了,损毁了,或者被封存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红旗电影院是当年厂工会经常租借片子放福利电影的地方,他们的片库里,或许还有留存。早场电影便宜,人少,放映员是老员工,我……我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认出什么,或者……遇到可能知情的老人。”

她看向曾向东,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我一个人……力量太小了,也太显眼。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经常去那里。‘搭伙过日子’,‘陪邻居看电影’,是最好的掩护。而我选择你,曾师傅,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你和志勇一样,都是被那场‘意外’改变了命运的人。你心里有委屈,有不平,你会懂。”

原来如此。

所有的古怪、条件、执着,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是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追索,一个妻子对亡夫含冤而死的执着求证,一个受害者对真相的卑微渴望。

雨后的冷风吹过,曾向东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但心底却有一股火苗,被苏桂云的眼泪和话语点燃了。

那不只是对她悲惨遭遇的同情,更是对自己这些年蒙受不白之冤、人生因此坠入谷底的愤怒共鸣。

如果苏桂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导致林志勇“意外”死亡、导致三车间零件报废、间接导致他下岗落魄的根源,可能是同一桩肮脏的权钱交易,同一个或者同一伙道貌岸然的蛀虫!

“那个放映员……”曾向东忽然想起苏桂云每次散场后凝望空荡放映窗口的眼神,“你每次都在看放映窗口,是在等什么人?”

苏桂云点点头:“我打听过,红旗电影院有个老放映员,姓赵,干了很多年,厂里很多老拷贝的流转、放映,他可能经手过,甚至可能认识志勇。但我来了这么多次,一直没见到他。其他工作人员说,他年纪大了,不常来,只有偶尔早场,可能会过来看看。”

真相的碎片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迷雾。曾向东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压上肩头。他看着苏桂云被泪水洗过、更加清晰坚定的脸庞,心中做出了决定。

“苏师傅,”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力量,“以后看电影,我陪你。不只是因为搭伙。这件事,也算我一份。”

苏桂云望着他,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那泪光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绝境中看到同伴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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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

搭伙吃饭,偶尔修补一下家里的物件。

但曾向东和苏桂云之间,多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他们像两个在暗夜里寻找火种的旅人,彼此靠近,汲取着微弱的温暖和勇气。

曾向东开始利用白天的时间,去图书馆查阅旧报纸,去还在运营的旧货市场打听有没有红光机械厂流出的老物件,尤其是可能和影视资料、宣传材料相关的东西。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里却多了些锐利的东西。

彭义又来过一次电话催债,语气愈发不耐。曾向东只能敷衍,心里却焦灼万分。债务是悬在头顶的刀,而追寻真相的路,漫长又渺茫。

又是一个周六。

这次放映的是一部纪录片风格的影片,讲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北江市工业风貌,里面有不少红光机械厂的镜头。

高大的厂房,忙碌的流水线,工人们充满干劲儿的脸庞……曾向东看着,恍如隔世。

苏桂云看得格外专注,几乎屏住了呼吸。影片里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一晃而过的宣传科人员工作的画面,虽然模糊,但曾向东觉得,苏桂云的身体瞬间僵直了。

电影结束,字幕滚动。

这一次,在“摄影”和“剪辑”的名单里,都没有林志勇。

但在“资料提供”一栏,出现了“北江市档案馆”、“红光机械厂宣传科”以及——“赵建国”。

赵建国!曾向东立刻看向苏桂云。苏桂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名字,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是那个老放映员吗?

灯光亮起,观众离场。苏桂云依旧坐着,目光却投向了侧后方墙壁上那个小小的放映窗口。窗口后面黑洞洞的,偶尔有机器冷却的微弱声响。

就在清洁工已经开始打扫,他们也不得不起身时,放映室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稀疏,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印着“红旗电影院”字样的搪瓷缸。

他动作缓慢,走到放映厅角落,打开一个配电箱似的铁柜,似乎在检查什么。

苏桂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老人。曾向东也紧张起来,他能感觉到苏桂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老人检查完,关上铁柜门,转身,似乎准备从小门回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放映厅尚未完全熄灭的灯光,照亮了他大半边脸。

苏桂云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她猛地向前冲去,脚步有些踉跄。

“赵师傅!”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看向苏桂云。他的脸布满皱纹,眼神有些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您是……赵建国赵师傅吗?以前红旗电影院的放映员?”苏桂云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声音急切,眼圈瞬间红了。

老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她,又看了看跟过来的曾向东,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是赵建国。你们是……?”

“赵师傅,您还记得红光机械厂宣传科的林志勇吗?”苏桂云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呕出来的,“我是他爱人,苏桂云!”

“林志勇……”老人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陷入了回忆。他喃喃道,“志勇……那个喜欢泡在放映室,问东问西的小伙子……”

“对!就是他!”苏桂云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赵师傅,志勇他……他走之前,是不是来找过您?是不是跟您借过,或者问过一些老电影的拷贝?特别是……特别是九八年左右,厂里参与过的一些片子?”

赵建国老人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追忆,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只有他们三人,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你……你是志勇的爱人?这么多年了……”老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志勇是个好小伙,可惜了……他是来找过我几次,问一些老拷贝的事,特别是厂里协拍的那几部。他说想核对点东西,关于……关于厂里一些物料流转的记录,好像说有些画面拍到了不该拍的……”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清。

“后来……后来他就出事了。我还纳闷呢……再后来,有人来问过我,志勇有没有在我这儿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跟我说过什么。我说没有……我就一个放电影的,能知道啥……”

苏桂云激动地抓住老人的胳膊:“赵师傅,那些拷贝!您这里还有吗?或者您知道那些拷贝后来去哪儿了吗?特别是志勇最后来找您时,关注的那几部!”

赵建国老人被她的激动吓了一跳,挣脱开她的手,连连摇头:“没了,早没了!电影院都要拆了,那些老胶片,有的处理了,有的被上面收走了……具体的,我不清楚,我真不清楚!”

他的眼神躲闪着,似乎不想再多说,转身就要往小门里走。“过去的事了,别提了,别提了……人都没了……”

“赵师傅!”苏桂云不甘心,还想追问。

曾向东拉住了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老人明显受到了惊吓,有顾虑,再逼问下去,恐怕什么也得不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赵建国老人匆匆走进小门,“砰”一声关上了,将他们的追问隔绝在外。

苏桂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找到了!他们找到了可能的知情人!可眼看线索就在眼前,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曾向东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急,至少我们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志勇兄弟确实在追查某些事情,并且怀疑线索在老电影拷贝里。第二,赵师傅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害怕。我们不能硬来。”

苏桂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曾向东,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怎么办?他要是再也不出现了怎么办?”

“他会出现的。”曾向东看着那扇紧闭的小门,眼神坚定,“只要电影院还在,只要还有早场电影。我们下周六再来。慢慢来,不能吓跑他。”

他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苏桂云,慢慢走出电影院。阴沉的天空下,那栋破旧的建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无数过往的秘密。

曾向东知道,他们已经无限接近风暴的中心。赵建国老人的恐惧,恰恰证明了当年的事情绝不简单。而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暗处的对手,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也更危险。

但此刻,曾向东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要为亡者讨还公道、也为自己讨个说法的决心。

10

从电影院回来后,苏桂云病了一场。

或许是多年积压的情绪在找到关键知情人后骤然爆发,又或许是希望近在咫尺却受阻的打击,她发起了低烧,在家躺了两天。

曾向东主动承担起了“搭伙”的职责,去菜市场买了最便宜的青菜和鸡蛋,熬了稀粥,送到苏桂云床前。

他笨拙地照顾人的样子,让苏桂云在病中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意。

“麻烦你了,曾师傅。”

“别说这个。”曾向东摆摆手,“你现在最重要是养好身体。赵师傅那边,急不得。”

苏桂云点点头,看着曾向东在狭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这个沉默寡言、一度落魄到卖锅的下岗男人,给了她意想不到的支撑。

不仅仅是生活上的搭伙,更是这场艰难追索中坚实的盟友。

女儿林雪怡周末回来了,看到母亲生病,很是担忧。

苏桂云只说是劳累着凉,敷衍过去。

雪怡很懂事,帮着曾向东一起照顾母亲,对这个突然和母亲“搭伙”的曾叔叔,也从最初的陌生和一点点戒备,变得渐渐熟络和感激。

曾向东看着青春洋溢、努力学习的雪怡,常常会想起自己的女儿晓菲。

晓菲最近打电话来,声音欢快,说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家教兼职,让爸爸别太辛苦,还问家里好不好。

曾向东每次都笑着说好,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学习。

挂掉电话,心里却酸涩难言。

他不能让女儿知道,她的父亲正在卷入一场陈年旧案的危险追查中。

他必须尽快解决债务,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后方。

而眼前唯一的曙光,似乎就是苏桂云追寻的那个真相。

那不仅关乎正义,也可能……关乎补偿。

一周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过去。苏桂云的身体好转了,但眼神里的急切和忧虑更深了。周六早上,两人再次来到红旗电影院。

今天放映的是一部戏曲片,观众更少。整个放映厅,连他们在内,只有四五个人。电影开始后,曾向东和苏桂云都无心观看,目光不时瞥向那扇小门。

电影过半,小门依旧紧闭。苏桂云坐立不安。曾向东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电影快结束时,小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赵建国老人走了出来,依旧拿着那个搪瓷缸,动作缓慢。

他没有去检查配电箱,而是走到最后一排,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银幕,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怀旧的老观众。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其他观众起身离开。赵建国老人也慢吞吞地站起来,准备从小门回去。

苏桂云和曾向东对视一眼,起身,没有直接走向老人,而是像普通观众一样,缓缓向出口走去。经过老人身边时,苏桂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赵师傅,我们只想看看志勇最后想看的东西。不会连累您。”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继续走向小门。

就在曾向东以为又一次失败时,走到小门边的赵建国,手在门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似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迅速推门而入。

门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曾向东心脏狂跳,看向苏桂云。

苏桂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等到放映厅彻底空无一人、灯光再次暗下一半时,迅速折返,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堆放着一些杂物,尽头是放映室。

走廊里弥漫着机油和旧胶片特有的气味。

赵建国老人站在放映室门口,看着他们,脸上表情复杂,有紧张,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他招招手,示意他们跟进来。放映室更小,更杂乱,摆着两台老式的胶片放映机,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和绕成圈的胶片。空气闷热。

赵建国老人走到一个靠墙的、满是灰尘的旧铁皮柜前,费力地弯下腰,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用牛皮纸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方包裹。

包裹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纸面泛黄。

“就是这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志勇出事前没多久,偷偷存在我这儿的。他说……这东西放厂里或家里都不安全。让我替他保管,如果他……如果他来不及取,就交给可靠的人。”

老人的眼眶湿润了。

“我胆小,怕事。这么多年,一直没敢动,也没敢交给任何人。前几天你们找来,我害怕……但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了。我看你们……是真心想弄清志勇的事。拿去吧。”

苏桂云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曾向东上前一步,搀扶住她,也郑重地对赵建国老人鞠了一躬:“赵师傅,谢谢您!我们一定……不会让志勇兄弟的苦心白费。”

他们不敢久留,将包裹小心藏进苏桂云那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再次感谢了老人,匆匆离开了电影院。

回到苏桂云家,锁好门,拉上窗帘。两人坐在桌前,心跳如鼓。苏桂云用颤抖的手,小心地解开已经脆化的麻绳,剥开层层牛皮纸。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两盒老式的电影胶片盒,上面贴着标签,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电影名称和编号,正是九八年前后那几部红光机械厂协拍的片子。

苏桂云先翻开笔记本。是林志勇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影片拷贝的入库时间、流转记录、经手人,还有一些零碎的、像是匆忙记下的疑点:

“98.11.3,李副厂长批示,调取‘奋进之歌’母带及附拍素材,理由:市里审查。未按规定登记具体经办人。”

“‘奋进之歌’附拍花絮带编号缺失,库管记录与实物不符。疑似被替换?”

“三车间报废零件批次,与‘奋进之歌’拍摄期间进厂的一批‘特种合金钢’标号接近?需核实采购单与影像资料。”

“12.5,发现‘奋进之歌’部分废弃素材画面,背景有夜间装卸货场景,车辆号牌模糊,但装卸人员形似后勤科刘某……搬运物品规格似精密零件箱?”

“怀疑有人利用电影拍摄期间物料进出混乱,进行调包或非法处置。李或有牵连。危险。证据不足。”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距离林志勇出事,只有三天。

曾向东看着这些凌乱却指向清晰的记录,浑身冰冷,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果然!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

那批零件的报废,极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和销赃!

而林志勇,因为工作便利发现了蛛丝马迹,在深入调查时,触碰到了某些人的致命利益,招来了杀身之祸!

苏桂云早已泣不成声,她抚摸着丈夫的字迹,仿佛触摸着他最后时刻的惊恐与坚持。

接着,他们小心地查看那两盒胶片。

这不是电影正片拷贝,从标签看,正是“奋进之歌”的“附拍花絮及废弃素材”。

林志勇在笔记里怀疑被替换或缺失的那盒!

需要放映机才能查看里面的内容。但他们现在没有条件,也不敢轻易去找地方放映。

“这就是证据……”苏桂云哽咽着,“志勇用命换来的……”

“还不够。”曾向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笔记是志勇兄弟的推断和疑点记录,很有价值,但作为扳倒那些人的直接证据,还不够有力。关键在这盒胶片里,必须看到里面的画面!”

他思考着:“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可靠的地方和机器来查看这些胶片。而且,这件事牵扯可能很深,我们两个平民百姓,就算拿到铁证,怎么递上去?递给谁?谁能保证不被压下来,甚至反过来对付我们?”

苏桂云也冷静了一些,面露忧色:“那怎么办?”

曾向东目光落在那些笔记和胶片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形。

“彭义……他路子野,消息灵通,对厂里那些旧账和李明德似乎也有怨气。或许……可以谨慎地试探一下他?至少,他可能知道哪里能找到安全放映的地方,或者……认识一些可靠的人?”

苏桂云犹豫了:“他……可靠吗?他一直在逼你的债。”

“正因为他逼债,说明他看重利益。”曾向东分析道,“如果我们掌握的东西,能带来更大的利益,或者能帮他解决某些麻烦,他可能会愿意合作。当然,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全盘托出。”

这无疑是一次冒险。但眼下,他们像捧着烫手山芋的孩童,没有大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它,更别说用它换取公平。

两人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由曾向东去找彭义,进行极其有限的、试探性的接触。而胶片和笔记,必须分开藏好,确保万无一失。

深夜,曾向东回到自己冷清的屋子。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那光芒照不进这些被遗忘的角落。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股久违的力量在血脉中苏醒。

下岗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挣扎着活下去,还有了别的意义——为一个含冤而死的灵魂,也为无数个像自己一样被无声践踏的普通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他和苏桂云,这两个被生活抛到谷底的中年人,因为一场看似荒诞的“搭伙”,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债务依然沉重,但此刻,他们不再孤单。

黑暗中,曾向东的眼神,如同经过淬火的钢,沉静而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始于一口铜锅和一场古怪电影的“搭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注定要在这冰冷现实的缝隙里,开出一朵微弱却顽强的、属于希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