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4年春天,北京刚过完一场小雪,龙潭公园的地砖还带着一点湿痕。
那天,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悄悄走进了时传祥纪念馆。
他没和工作人员打招呼,也没表现出游客的好奇。
他就那么站在一幅黑白照片前,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是他爷爷时传祥,穿着旧棉袄,手里握着一把铁铲,站在粪井前。
这人叫时亮,时传祥的孙子。
那年他32岁,是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一名普通职工。
没有头衔,也没什么社会身份。
可说起来,他的出身一点也不普通。
他的爷爷,是新中国最早一批劳模代表。
父亲时纯利,更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后来做到北京市总工会副主席。
母亲庞喜英,是北京光华纺织集团的副总经理,货真价实的干部家庭。
可这孩子——或者说,这个家族的第三代——偏偏没走“上面”那条路。
得说回去,1970年代末,全国还沉浸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喧嚣里。
那会儿的北京城,街面上刚开始出现个体摊贩,老百姓头一次感到“能动”了。
可在城市背后,还有一群人,天天面对的是粪坑、垃圾和污水。
时纯利就是那时候干上清洁工的。
更具体点——垃圾分拣工,北京使馆清洁运输处的。
这事儿听起来普通,但放在他身上不普通。
他本来是可以参军的,政审、身体、学历都过关。
当时部队招人,他是第一批候选。
可就在他准备去体检那天,单位来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按时传祥同志遗愿,安排其子进入环卫系统工作。”
换句话说,他不能参军了。
得接父亲的班。
他当时跟朋友说:“我爸都走了,我还得替他扫一辈子街。”
可他还是去了。
没反抗,也没抱怨。
拿起铁铲,就进了垃圾站。
每天凌晨五点上班,晚上七点才能回家。
夏天臭气熏天,冬天手冻得抬不起来。
他干了整整十年。
有一次,队里来了个新司机,年轻气盛,不愿意听指挥。
时纯利没发火,只是从桶里拎出一袋垃圾,手一抖,全撒地上。
他说:“你要是不服,就从这堆里把玻璃、塑料和可回收的纸拣出来。
我给你一分钟。”
司机没说话。
一分钟后,低头捡垃圾。
干了十年,时纯利得了“五一劳动奖章”。
那是1990年,人还不到35岁。
可就在领奖的前一天,他一个人去了八宝山,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没说话,也没哭。
只是站了很久。
他后来告诉朋友:“我爸那辈子图什么?不就图咱别给他丢人嘛。”
等到了1990年代末,他终于熬成了副处,接着又成了副厅。
他的生活变了,可他那根“不能给父亲丢脸”的弦,一直没松。
那时候,时亮已经长大了。
家里条件不错,两室一厅,单位还分了车。
他爸妈都希望他能考个大学,将来找个安稳的工作。
可这孩子偏偏不爱读书。
喜欢做饭,喜欢摆盘,喜欢厨房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
有一年高考,时亮考得不理想。
有人劝他:“你爸在工会,给你调个专业不难。”但家里谁都没动。
时纯利说:“我不想他一辈子都靠我。”
后来,时亮自己考进了钓鱼台国宾馆,当了厨师。
每天穿着白大褂,给来访的外国使节做菜。
干得也不差,就是不张扬。
直到2013年,时纯利突然病倒。
诊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年冬天,他在病床上对儿子说了一句话:“你自己选的路,走下去就行。”
第二年,时纯利去世,享年59岁。
也就是那年,时亮辞去了国宾馆的工作。
不是出事了,也不是混不下去,只是觉得——该回去了。
他报考了北京市总工会下属的劳动人民文化宫,成了一名普通职工。
说白了,就是搞活动、发材料、接待群众。
有人问他:“你爸以前是副主席,你怎么回头干这个?”
他只说了一句:“我爷爷也掏过粪。”
从那以后,时亮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龙潭公园。
他不带人,也不拍照。
只是一个人走进去,在那面照片墙前站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喃喃自语,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有一次,纪念馆的老职工问他:“你是来看你爷爷的吧?”
他点点头,说:“也看看我爸。”
再后来,馆里添了一本留言册。
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你们三代人,干的活不一样,骨头是一样的硬。”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这样叫过他“劳模的孙子”。
参考资料:
阎义,《楷模父亲:独家专访时传祥之孙时亮》,《京工网》,2014年。
田鹏、张然,《三代劳模》,《经济观察网》,2011年。
一正,《时传祥家的第三代劳模》,《人民文摘》,2011年第3期。
《北京市环卫志》,北京市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局编,北京出版社,2004年。
《新中国劳动模范选集(1949-2009)》,中华全国总工会编,中国工人出版社,2010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