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仿佛一道无声的界河。对岸是职场的衣冠楚楚，此岸是生活的棉麻素衫。购衣的欲望，便在这河水的涤荡中，一日日淡了下去。

家里的衣柜，像个沉默的见证者。里面塞满了数十年的积攒：有挺括的旧西装，有柔软的针织衫，虽不名贵，却件件带着岁月的体温，足以御寒，也足以蔽体。它们曾陪伴我奔赴各种场合，如今大多安静地歇着。

近些日子，穿衣时却常生出一种微妙的“重量感”。是身体更敏感了，还是心境不同了？那件曾引以为傲的毛呢外套，上肩便觉沉滞，压得人想早早脱下。

还有那件军绿色的大衣，记忆中穿着它走在寒风里何等英挺，如今再披上，肩线却总往下溜，需得用手时时托着。衣物未变，变的或许是身骨，也或许是与世界较劲的那份心气。

于是，衣物也开始“更新换代”。新添的都是轻便的羽绒，轻若无物。尤其是一件店员极力推荐的鹅绒服，摊在掌中，她说只有五十克重。轻是轻了，可那份惦念的重量，却落在另一件衣服上。

那是三年前偶遇的一件羽绒内胆，烟灰色，剪裁利落，触手温软。标签上写着三百九十九元。我摩挲了许久，最终将它挂回原位。价格像一道小小的坎，心里跨不过去。

后来成了习惯，每次路过那家店，总要进去寻它。它在，我便心安；试穿，然后脱下。像一个延迟兑现的诺言，明知属于自己，却偏要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直到读到一句话：“幸福不要延迟。”心像被钟杵轻轻撞了一下。

前两日，我径直走去，取下，开票。店员扫码后抬头，笑容明亮：“爷爷，这件正好活动，二百九十九。”我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原来我纠结了三年的，并非那一百元差价，而是那份“舍得”的心境。

如今，它黯然挂在我的衣柜里，依旧簇新。因为我发现，晨起时手最常伸向的，还是那几件穿惯了的旧衣裳。新衣成了风景，旧衣才是生活。

这才恍然：人生行至秋冬，衣装之事，实在宜简不宜繁。

【衣简，心静】

年轻时的衣柜，装的是场合、是身份、是他人眼中的“我”。退休后的衣柜，只需装下季节、温度与一个舒坦自在的“我”。少了那些必须“撑起来”的场合，便也卸下了那些需要“撑起来”的行头。洁净，合体，舒松，便是最好的仪容。

【衣少，烦消】

常穿的，不过三四轮换。多余的，只是换季时的负累。每一件久挂不穿的衣服，都像一句无声的质问，占着空间，也占着心思。与其在满柜衣裳前踌躇穿哪件，不如让选择变少，让出门的脚步变轻。

【衣旧，情深】

有些旧衣，磨出了毛边，洗淡了颜色，却比任何华服都贴心贴肺。它们记得你身体的弧度，迁就你习惯的姿态。那份妥帖，是新衣用标价换不来的。老年人的气质，不在衣新，而在气定神闲。眉目间的从容，步履里的安稳，是任何昂贵面料都无法裁制的风景。

【心安，富足】

从前，添新衣是奖励，是新鲜感。如今，真正的愉悦在于阳台的花开了，傍晚的散步惬意，读一本好书的心得。物欲自然淡去，这不是匮乏，而是富足——知道了什么真正滋养生命。将置装的预算，用来买更好的茶叶，换更舒服的椅子，或存作看远方的路费，似乎都更有滋味。

老话常说：“人过六十，衣不过三。”这不是清规戒律，而是岁月沉淀出的智慧。衣柜的空间有限，人生的时间更珍贵。放下对“占有”的执着，才能更全然地去“体验”。

所谓高品质的晚年，或许就是：衣衫素简，饱暖足矣；心神丰盈，活水长流。
一橱旧衣，满室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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