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就会跳出来,疯疯癫癫地喋喋不休。”
从古至今的亚里士多德和西塞罗的众多读者——还有二人的魂灵——想必都不会相信,古罗马第一哲人会如此描述亚氏。然而,这个句子却真真切切地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见于崔延强主编、主译的“西塞罗哲学文集”中的《论学园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2,第125页);而在此之前的梁中和、魏奕昕的译文作“亚里士多德就会出现,发疯似地说一连串话”(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第127页):西塞罗笔下的亚里士多德竟然是个疯子!
心存疑惑的读者自然会问:西塞罗的原文是什么?莱因哈特(T. Reinhardt)的《学园派之书》(准确的书名宜如是)牛津版校勘本(2023;《路库珥路斯》119)作ueniet flumen orationis aureum fundens Aristoteles qui illum desipere dicat(崔本所据之洛布本[1933]同,仅有正字法差异),较为准确的译文可作“亚里士多德会倾泻着言辞组成的黄金之河前来,以宣称那个人失了智”。
误译本身往往并非值得考究和批判的对象——我们好奇的是,这个错误是如何产生的?既然这是崔本“主要从拉丁语译出”(“翻译说明”第1页)的例外,我们就不得不从较常见的三种英译中寻找线索。莱因哈特逾千页的译注本(2023)作Aristotle will appear, pouring forth a golden river of a speech—to say the Stoic is out of his mind;布里顿(C.Brittain)的英译本(2006)作Aristotle will turn up, pouring out a golden flood of words to the effect that he’s crazy;洛布本英译作at a time, in will come Aristotle, pouring forth a golden stream of eloquence, to declare that he is doting。与布里顿英译和洛布本英译不同的是,莱因哈特的译文为读者明确点出了原文中的代词illum[那个]具体所指的人(前文提到的一名廊下派,而非亚里士多德本人)。可惜的是,崔本出版于莱氏的译注本(和校勘本)之前,客观上无法参考。
在“西塞罗哲学文集”中,西塞罗不止一次地被迫开罪于亚里士多德。崔本《论诸神的本性》(2023)中还说“亚里士多德……观点混乱”(第15页)。晚近的奥夫雷-阿萨亚(C.Auvray-Assayas)的法拉对照校译注本(2019)作multa turbat[造成了许多混乱](1.33;崔本所据之洛布本[1933]同),译为introduit beaucoup de confusion[引发了许多混乱]:显然,沃尔什(P.G.Walsh)译本(1997)的creates a hotch-potch of many ideas或洛布本英译has a great many confused notions对中译者产生了不必要的干扰。
崔本《论目的》(2024;较妥帖的标题中译或许是“论善恶之极”)称:“而亚里士多德则认为它(指财富——引者按)只是一种善,但是一种与正直和德性的事物相比更该被鄙视和瞧不起的事物。”(第189页)“正直的”何以修饰“事物”?“德性的”何以成为形容词?拗口的后半句更促使我们加以审视。雷诺兹(L.D.Reynolds)的牛津版校勘本(1998)作qui bonum essedivitiasfateretur,sed neque magnum bonum et prae rectis honestisque contemnendum ac despiciendum[他承认财富是善的,但并非巨大的善,而且,相较于正当的事物和高尚的事物,它应受轻蔑且遭鄙视](4.73;崔本所据之洛布本[1914]同,仅有可忽略的标点差异)。假设把具有让步色彩的“承认”(fateretur)改作“认为”的做法已然不很妥当,那么,因为漏译neque magnum bonum而对读者造成的障碍就更不能忽视了;何况,伍尔夫(R.Woolf)译本(2004)和洛布本分别以though/yet not a great good来翻译,而且bonum[善]这个词还见于全书的标题: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论诸善和诸恶之极]。
崔本之漏译的原因是什么呢?中国台湾学者徐学庸的译文(2016)作:“亚里斯多德宣称财富是善,但与正当及道德之事比较不是重要的善,它应受鄙视与蔑视。”(第259页)不能排除的一种可能性是,徐本擅自且无甚必要地改动了西塞罗原文的语序和结构,将“不是重要的善”夹在“与……之比较”和“它应受鄙视与蔑视”之间,有意无意地淡化了西塞罗原文中以转折连词引出的分句,进而,这一表达就在崔本中遭到了彻底的抹除——实际上,但凡崔本在这里遵循伍尔夫英译(且不说忠实于西塞罗的原文)而不过度参考徐本,原本就不会影响读者的正常理解。
崔本的“总序”中说:“本文集坚持从西塞罗的拉丁语原文翻译,以保证译文的原汁原味,但同时也不避讳相关的英译本,这有助于查漏补缺。”(第6或7页)如若西塞罗的魂灵阅读了徐译和崔译,不知会有何感想?笔者——如果可称作西塞罗之译者的话——捉摸不透。但是,西塞罗和亚里士多德的属己读者想必都不会怀疑,大约三十年前曾经参与翻译苗力田主编的“亚里士多德全集”的学者,无论是对西塞罗还是亚里士多德,自然心存钦慕和敬畏而有充分的潜能摆脱中文旧译和西文译本的误导;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在“努斯”(nous)中满怀着对逻各斯的热忱和诚笃而期待崔本“西塞罗哲学文集”中的后续三种译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