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真正迈入工业化,不过短短40年左右。
自秦朝公元前221年建立至今,历史不过见证了麦子熟了2246回,而其中大部分岁月,中国人是在饥荒、战乱与物资极度匮乏中挣扎求生。真正意义上“吃饱饭”,也就是改革开放以来这几十年的事。
我们这片土地,从秦朝那个大一统的早晨开始,两千多年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跟“马尔萨斯陷阱”死磕。
简单说,就是土地产出的粮食永远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那张嘴。翻开二十四史,字缝里写满了“饥”、“荒”、“流民”。
这种长达几十个世纪的生存压力,在我们的集体潜意识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匮乏是常态,富足是意外。
所以,当四十多年前国门打开,工业化的巨浪涌入时,我们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心理在搞生产。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半辈子的孩子,突然被允许进入糖果店,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坐下来慢慢品尝,而是拼命往口袋里塞,塞到裤兜都撑破了还在往里填。
这种“囤积癖”式的生产冲动,帮我们迅速完成了西方国家两百年才走完的原始积累。但副作用也显而易见:我们患上了严重的“供给侧依赖症”。
只要经济一打喷嚏,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是不是产得还不够多?是不是还要再加两条生产线?
这就像是一战时期的将军,面对机枪阵地,脑子里唯一的战术依然是骑兵冲锋。
我们用农业时代应对“歉收”的逻辑,来解决工业时代“过剩”的麻烦,这不仅是药不对症,简直是在给高烧病人喂人参。
但我们换个角度,你会发现里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惯性。所有的招数,看似在说“消费”,其实骨子里还是在折腾“供给”。
逻辑依然是:如果你不买单,一定是因为我的产品不够绿、不够智能、不够国潮。
这不禁让人想起1929年大萧条前夕的美国,当时的厂商也在拼命改进收音机的款式,却忘了工人们的工资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为什么我们这么执着于在生产端死磕?这得聊聊1994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分税制改革。
那是一场极其成功的中央集权手术,但也留下了一个副作用:地方政府变成了一个个“超级公司”。
在现行的财税游戏规则里,增值税这个大头,基本是跟着生产走的。
对于一个市长或者县长来说,辖区里多一家冒烟的工厂,那财政收入是实打实的。但多开一家商场,不仅税收贡献相比之下也就是个零头,还极难管理。
这就是为什么各地都在疯狂搞工业园,哪怕地皮白送、税收减免也要把厂子拉过来。
在这种“工厂财政”的激励下,地方官员对“扩大产能”的热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而对“提升居民收入”往往是有心无力,甚至口惠而实不至。
这就像是一个被设定了只能右转的赛车,哪怕前面是悬崖,惯性也会推着它继续踩油门。
过去这二十年,我们这辆疯狂生产的战车之所以没翻,是因为地球对面有个挥金如土的“土豪”在兜底。
这就是尼尔·弗格森口中的“中美国”(Chimerica)模式。我们负责流血流汗搞生产,美国负责印钞发债搞消费。
这看似是个完美闭环:我们赚了外汇,他们赚了廉价商品。但历史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
就像当年的大英帝国在这一战后无力维持金本位一样,如今身背38万亿美元债务的美国,也到了特里芬难题的极限。
那个全球最后的“购买力蓄水池”,现在不仅要把闸门关上,还想把水抽回去。
这就好比你开了一家巨型饭店,每天备了一万人的饭菜,结果那个哪怕赊账也要包场的大客户突然说:“兄弟,我破产了,以后不来了。”
这时候,你看着满厨房的鸡鸭鱼肉,再看看店里那几个只点得起一碗阳春面的散客,那种绝望是透心凉的。
全球贸易的底层逻辑正在重构,那个依靠外部输血来消化内部过剩产能的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那路在何方?其实历史早就给过参考答案,只是我们一直假装看不见。
一百多年前,亨利·福特做了一个震惊华尔街的决定:把他那个著名的T型车流水线工人的工资,一口气涨到了每天5美元。
当时所有的资本家都骂他是疯子,是在破坏市场规矩。但福特的逻辑简单得吓人:如果我的工人买不起我造的车,那我造这么多车卖给谁?
二战后的欧美之所以能迎来黄金三十年,不是因为他们的机器更先进,而是他们通过高税收、高福利和强大的工会,把钱塞进了普通人的口袋里,强行制造出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
反观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技术卡脖子,而是分配卡脖子。
我们的财富分配机制,像是一个巨大的抽水机,把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了基建、工厂和复杂的金融系统,流到居民餐桌上的水流却细得可怜。
如果要破这个局,就不能再玩虚的。
与其花几千亿去补贴那些本来就过剩的电动车企,不如直接把钱打进老百姓的社保卡里。与其减税降费让企业再去扩产,不如大幅提高个税起征点,或者给农民发放真金白银的养老金。
说到底,这不仅是一笔经济账,更是一场观念的“格式化”。
我们必须痛苦地承认,那个依靠“勤劳致富”、依靠“节衣缩食”就能国家强盛的时代逻辑,在产能过剩的今天已经失效了。
现在的勤劳,如果不能转化为有效的消费,那就是在制造危机。现在的节约,如果变成了集体性的不消费,那就是在扼杀经济。
这听起来很荒谬,甚至有点反直觉,但这正是工业社会的吊诡之处。我们不需要更多的钢铁森林,不需要更卷的产业园。
我们需要的是让那个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小伙子,下班后能毫无负担地去喝一杯精酿。让那个在写字楼里掉头发的姑娘,周末敢关掉手机去周边度个假。
只有当这些微小的、具体的、带着烟火气的欲望被满足时,那些停在港口的集装箱,才能真正流动起来。
否则,我们越努力,离悬崖就越近。这真的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整个人类工业史用无数次萧条换来的血泪教训。
就像专家说的,别再试图用战术上的勤奋,去掩盖战略上的懒惰了。
换一种活法吧,趁着我们手里还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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