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发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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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宏阁

我的父亲陈宏阁一生最辉煌的时期,当数他在1957年国庆节和1958年五一节登上北京天安门观礼,1959年又在上海人民广场参加国庆十周年观礼,翌年60岁时,荣获中国人民银行总行颁发的全国劳动红旗手奖章。他是上海五四二厂的高级工程师,一直工作到68岁的生命最后一刻。

父亲的一生,与中国共产党人有密切联系,为我国印刷技术现代化作出了重要贡献,更为新中国造币事业鞠躬尽瘁,发挥了特殊作用。

父亲1900年生于浙江临海。辛亥革命以后,失去了清廷俸禄的祖父从台州府兴家来到上海,14岁的父亲在刚刚成立的中华书局当学徒。满师后,他管理凸版和平版印刷机,业余时间自学机械制图,24岁的他在商务印书馆就有创造发明。父亲有私塾和教会学校的双重文化基础,能很快接受新文化、新思想和新技术,逐步树立起振兴民族工业的信念。他开了一家“陈宏记机器厂”,与许多工商实业界人士都有交往。商务印书馆是中共初创时期的一个重要活动堡垒,父亲因此也与地下党人柳溥庆结为挚友,长期合作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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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溥庆、陈宏阁肖像

父亲和柳溥庆都是从印刷厂做学徒起步的。柳溥庆很早参加革命,是1924年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旅欧总支部的成员。在血雨腥风的年代,父亲冒着危险,为“四一二”大屠杀殉难的师兄弟收尸入殓。在白色恐怖下,他选择了实业救国、科技强国的道路,埋头印刷机械研制,但也同情革命,常间接为我党做事。据母亲回忆,地下党员柳溥庆曾安排父亲潜入苏北根据地工作过。

《中国印刷通史》上记载:“1935年,柳溥庆和陈宏阁二人研制成功中国第一台手动式照相排字机。”其制造成本非常低廉,使印刷业可以告别铅与火,进入新的时代。这台手动式照相排字机,被史家誉为我国的第一代机,到上世纪50年代末,上海才有了第二代机;70年代末,以王选为代表的科技工作者,研制成功汉字激光照排系统,一般称为第四代机。柳、陈合作的开山之功,标志着中国的印刷机械制造水平在抗战前已跻身亚洲前列,他们为推动汉字信息处理、出版印刷技术的进步做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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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排字机设计图

1941年底日本侵占上海租界之后,父亲保持民族气节,拒绝出任伪政府的甲长(当时规定要有实业的工商户才能做甲长),毅然变卖产业,蜗居在尚不是敌占区的临海老家。1945年抗战胜利后,父亲应多方邀请重新出山,为上海生生美术公司等修复机器恢复生产。19448年,他到香港永发印务有限公司修复日本、德国工程师未能修好的机器,长了中国人的志气。

父亲和柳溥庆不光是生意上的朋友,技术上的同道,更是未来事业的战友。他对柳的地下党活动守口如瓶。柳溥庆对不是党员的父亲的信任和支持,也是一以贯之的,这使父亲在人生转折关头没有迷失方向。解放前为了避免被劫持往台湾,两人经共同策划商定,先后去了香港,积蓄技术力量以迎接新中国的诞生。解放后,父亲再到柳溥庆家中去,见他已换上了解放军军装,与其他师兄一起开始了接管工作。1950年,父亲也正式调入国家印刷行业工作。

在柳溥庆的领导下,父亲在生产一线为人民币印制业尽心竭力。1959年1月,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正式请示国务院更换新版人民币,周总理作了批示。同年,中国人民银行印制管理局技术研究所成立,柳溥庆被委以所长重任,调往北京工作。父亲则在1956-1961年间穿梭于北京五四一厂、天津五四三厂、上海五四二厂之间,往往一走就是半年。当时,二哥工作的地方就在天津五四三厂附近,亲眼目睹父亲住在厂区,不分白天黑夜深入车间,解决机器技术的疑难问题。二哥在北京还见过当时拜父亲为师的五四一厂厂长。父亲成了柳溥庆印刷技术实践的有力支撑者,柳常说:“印刷机械上的问题,找陈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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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套人民币

父亲大显身手的时刻来到了——1959年,五四二厂为改变印钞技术面貌,开始研制我国自己的新型印钞机,成立了“245甲型双面印钞机设计组”。年届六十的父条担任了245甲型机的总体结构设计工作,并配备本厂技术人员朱焕明为动手。这245代号是542的倒数,说明是由五四二厂设计、首创的,以后还要有乙型、丙型……1960年,完成了机器的总体设计布局,1962年“245甲型双面印钞机”试制成功(1965年获图家发明证书)。与此同时,以柳溥庆为首的攻关组生产出我国首批水印钞票纸,有了国产的新型印钞机器和专用纸张,加上在油墨、防伪等方面也实现了许多改进,印钞技术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使钞票的花纹能多色接纹,正背面同时一次印别,多种颜色套印正确。第三套人民币拥有多种复杂精密的图纹和线条、增加了票面的美观,提高了防伪能力。仅一年多时间,我们就打破了外国的技术垄断,打破了“亚核”(仅次于核武器)神话,结束了钞票纸和造币机械依赖进口或委托苏联代印人民币的历史。

我从书上得知,迄今为止,我国第三套人民币在我国发行、流通时间最长,是我国货币改造史上的亮丽一页,也使我国造币技术跨跃二十年,达到当时国际一流水平。但作出贡献的两位关键人物,特别是父亲,对此一直缄口不言,把喜悦埋藏在心中。父亲曾对母亲说过,拾元人民币上的雕刻凹版印刷底纹是他做的,到底怎么回事,出于保密,不能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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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获邀参加五一节天安门观礼的陈宏阁,在新落成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留影。

尽管要保密,不宣传,但父亲还是受到党和国家的褒奖,获得了崇高的荣誉。他在天安门观礼台上,周围不是将军就是外国友人。能与党和国家领导人一起检阅新中国的辉煌,父亲每次提及,都激动不已。他说:“一生有此荣誉足矣!”六哥还记得:新华社社长吴冷西来上海时,曾到家探望父亲,送来两只菠萝。

“文革”的暴风雨袭来,两位老人都受到了冲击。1966年柳溥庆被召回北京隔离审查历史问题;父亲也因地主成分受到批判,好在当时对国家科技人员还有保护政策,没遭受进一步的迫害。1967年春节备战不放假,父亲坚持上班。当年6月30日,他在厂疗养所病逝。1978年初,父亲的“错案”平反,我去厂区办公室签字结案,领取补发的抚恤金。柳溥庆在1974年去世,但直到1989年,他才恢复了从1926年算起的党龄。

风雨过后,在保密战线工作的先辈们的事迹才开始逐步公开,我们才得以查阅、收集到许多资料。我觉得这不仅是个人家族史,更是知识分子与党长期合作的光辉历史。前辈科技工作者呕心沥血换来的果实,我们后人,自当百倍珍惜。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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