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仲冬,北京西山的冷风裹着松针呼啸。刚到中央党校报到的李元明拎着帆布包,脚步有些迟疑。短短数月前,他还坐在炮兵司令部的那间宽敞办公室里处理作战训练计划;今天,却要在课堂上从头学习哲学与政治经济学。谁也想不到,这位十五岁便参加革命、在炮火硝烟中一步步走到炮兵参谋长位置的老兵,会突然被“调整”到校园。
有人低声打趣:“李参谋长也来镀金?”他苦笑:“学点新东西,也好。”话虽轻松,心里却拎着千斤石。他今年刚满六十,在那个“干到动不了再说退休”的年代,这样的调离无疑让人疑窦丛生。更何况,身后还有几百份年度训练方案等着拍板,谁来接手?没人告诉他。
追溯履历,能看出他此刻的复杂心情。一九五四年,李元明由华东野战军炮兵学校调往东北军区,一头扎进山野靶场;五年里,他把山炮师、迫击炮团带成了全军的“精确射手”。一九五九年春,他进京,任总参炮兵副参谋长;十年摸爬滚打,又在一九六九年被提到正职。那是备战任务繁重的岁月,前方风云诡谲,后方紧锣密鼓,他几乎把家安在了作战值班室。
没有人对他的业务能力提出过异议,可“免职”来得就是这样悄无声息。有意思的是,在党校七个月里,每逢同学闲谈,他总被围着请教野战炮兵布阵,可他本人却从不谈起为何离开岗位。有人猜测是体检出了问题,有人说是“路线”原因,流言并不靠谱,却像北风一样钻进心底。
七月底,总政干部部副部长突然叫他谈话。对方开门见山:“李参谋长,上头决定请您去炮兵当顾问。”他顿了顿,“至于免职,那是误会。”一句“误会”,把他这些天的疑云轻描淡写地掸去,却同时宣告:原岗不再。他脱口而出:“能不能让我回到原位?我身体没问题。”对方摇头:“组织有整体考虑,望你理解。”窗外的银杏叶簌簌掉落,屋内的沉默也跟着落地有声。
不得不说,“顾问”在当时听着似乎风光:大军区级单位的顾问,行政级别等同副司令。然而圈里人心知肚明,这意味着走向二线。李元明没有再争,这位老党员知道,在那样的体制下,一纸结论已是终局。可他还是保留了不同意见,算是给多年拼杀的青春做个交代。
调整命令下达后,几位老首长纷纷来劝。王震专门捎口信——“老李,别想太多,顾问也是干活,安心吧。”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洪亮,李元明只应了声“是”,喉头却发紧。毕竟,自己打了一辈子仗,最熟悉的工事和射表还在脑子里转,心里哪能不落差?
顾问的日子谈不上辛苦。遇到新型火炮试射,他坐在观测所里打着望远镜,偶尔提两句意见;其余时间,就翻译国外资料或给年轻参谋讲授弹道学。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被下课”的阴影一直盘桓。有人说他脾气见长,事实是,离火线越远,他越怕自己“锈”掉。
一九八二年夏,军委确定精简整编,炮兵番号由大军区级降为正军级,许多老部下都主动申请离休。文件下发前一晚,灯火昏黄,值班室里只剩他与老参谋李成对坐。李成小心问:“首长,这回恐怕真的要离开了?”李元明抿了口茶,“部队需要年轻人冲锋,我们老了。”声音平稳,指尖却轻敲桌面。
新条例规定,六十岁以上、符合一定职务年限者,可办理离休。李元明全部符合。当年秋末,他摘下肩章,搬出机关大院。没有欢送会,也没有仪式,只是领了几本证件、一封感谢信。那一刻,他想起自己在河西走廊射击场上写下的弹道修正数据,黄沙滚滚,如今已成往事。
回到故乡皖北平原,他依旧起早锻炼。乡邻得知老将军回乡,纷纷来请教修坝筑渠经验;毕竟,上世纪五十年代他就在松辽平原主持过大型水利测绘。老布鞋踩进稻田,他又有了使不完的劲。当地乡政府请他担任顾问,他笑着答应,不要报酬,只求办成几口抗旱水库。
日子一晃至八十年代末,乡里几条支渠贯通,村民朝他竖大拇指。他常说:“炮兵算元帅,水渠也能算战场,咱多挖一分沟,就少一分旱。”话糙理实,这股劲头让许多年青人吃惊。遗憾的是,关于当年“免职误会”背后的细节,他始终守口如瓶。或许连他自己,到老都没有搞清具体缘由。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没再争一争。他淡淡一句:“打仗讲弹着点,人生讲落点。既然炮口调不起,就换个坐标。”轻描淡写,却能听到久经炮火锻造后的坦然。九十年代初,他因病去世,遗嘱只留下两件旧望远镜与一本亲笔修订的《山地炮兵射击口令》,家属照嘱托捐给军校。
李元明从前线炮兵到机关参谋,又转为顾问,再到乡村义务顾问,轨迹看似曲折。其实,他始终没离开“指点坐标”这件事——只不过靶标从敌方阵地变成了民生水渠。对那些熟悉他的老兵而言,记忆里的李参谋长仍旧端着望远镜,低声报出精准而冷静的数字,风沙或硝烟都遮不住那一抹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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