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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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镜子里,我看见昨日熬夜留下的痕迹,这具身体,这副面容,原来不过是生活这把刻刀正在雕琢的半成品。

你见过石匠凿石头吗?他们蹲在尘土里,戴着沾满石灰的手套,手里的锤子和凿子配合得极有节奏。凿子敲击在青石上的声音,有种很钝的笃实,“咚、咚、咚”,声音单调却有力,一下,又一下。一块块被削去的石角,在他们手中碎屑飞溅,像一场无声的牺牲。空气里浮动着石头被打开时,那种清冽而干燥的、属于大地的气息。如果你见过这个场景,就能明白,生活对我们的雕刻,从来不是温柔的抚摸。它的凿子落下,有时是猝不及防的离别;有时是求而不得的情感;有时是那些必须咬牙扛起的责任;有时是突如其来的失业,像一凿子敲在膝盖上,让你踉跄;有时是亲人的离世,像整块心口的石头被硬生生剜去,留下空洞;有时是梦想的破碎,像精心雕了一半的轮廓,被一锤打偏,不得不重来。

曾站在海边,看潮水一次次雕刻岸崖,如此缓慢,如此坚定,亿万年不改其节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浪花在岩石上留下纹路,坚硬的岩石被磨出圆润的弧度,被凿出深浅不一的坑洞。潮水退去,礁石静默地立着,像饱经风霜的老人。它不抗拒浪的拍打,反而在每一次冲击中,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人其实也该如此。不必害怕被生活“凿”得面目全非。那每一刀的疼痛,都是在为我们塑形;每一次的失去,都是为了让我们更接近本质。

我们总渴望成为完美的作品,希望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处都匀称。可生活从不按图纸施工。它有时让你在不该胖的地方长肉,有时让你在不该秃的地方掉发;它让你在爱情里受伤,在职场上碰壁,在梦想面前低头。这些“失误”,这些“瑕疵”,恰恰是生活雕刻我们的痕迹。生活这雕刻师,有它奇特的方式:它增加我们的韧性,同时削减我们的傲慢;它让某些部分坚硬如铁,也让另一些部分柔软如水。生活的凿子一次次落下——它削去一层层天真的釉彩,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粗坯。疼痛,是的,但也在那粗糙的切面上,让我们辨认出自己内在的纹理。——那不是光滑的完美,而是带着裂痕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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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们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内部的演变。那个急躁的少年何时学会了等待?那个害怕孤独的人何时在独处中发现了丰盈?面容的变化是可见的,但灵魂深处的蜕变更加深刻——仿佛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安静地走出旧日的轮廓,进入另一个更宽大的形骸。这过程通常不被察觉,直到某个瞬间回头,才惊觉自己已站在离起点很远的地方。

我曾渴望成为一座完美的雕像,线条流畅,姿态优雅。可现在,我更渴望的,是成为一片海。海不是被雕刻出来的,它是自己流动的,包容的,深不可测的。它接纳每一条河流的注入,也承受每一次风暴的撕扯。它在涨落中保持平衡,在潮汐中完成自我更新。我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作品——不是被生活塑造成某种固定的形状,而是在生活的雕刻中,逐渐学会流动,学会包容,学会在每一次被“凿”去一部分时,依然能涌起新的浪花。在被生活万千雕琢后所呈现出的,也不是固化的、完成的“形状”,而是一种深邃的“未完成”——能容纳百川的深沉,映照日月星辰的澄明,在永恒的律动中,既拥有穿透顽石的力量,又葆有抚平沙砾的温柔。那才是生活这位雕刻师,与一个迎接砥砺的灵魂,最终可能共同成就的,最艰难,也最接近无限的作品。

生活本身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我们都是它正在进行中的作品,粗糙,未定型,却在每一刀落下时,隐隐透出将成的轮廓。当最后一刀落下,我们或许不会成为完美的雕像,但我们一定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作品——带着生活的指纹,带着时间的痕迹,带着每一次被雕刻时的疼痛与觉醒。而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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