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初,国内的机场候机楼里常能听到乘客谈论“去美国”的新鲜事。那时,中美直飞航线刚刚开通,东航从麦道公司引进的DC-10/11系列宽体机,自带一种“先进”的光环。1993年4月6日凌晨,编号B-2173的583航班正是这样一架飞机,载着235名旅客、20名机组人员,从上海出发飞往洛杉矶。
起飞八小时后,北京时间19点50分,飞机已飞越北太平洋冰冷的上空。副驾驶胡益民例行检查中,需要把襟翼手柄从“0”位滑到“EXT”位置验证指示灯。可手柄被误碰到“FULL”,机翼上那一排巨大的缝翼瞬间张开,飞机迎角陡增。毫无征兆的机头上仰、左倾、再俯冲,组员在驾驶舱里只听见各类警报此起彼伏。
同一时刻,客舱犹如遭遇无形拳击。许多乘客刚解开安全带准备填写美国入境卡,猛然被抛起,撞到行李架、天花板,落地时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系紧带子!”乘务长姚春梅借助对讲机嘶吼,声音却被尖叫声淹没。短短几秒,机身从一万米高空急坠近五百米,又猛地向上拔起,一名小女孩顺着通道滚了两圈才被拉住。
驾驶舱里只来得及交换一句话——“我拉杆,你关襟翼!”刘建平机长把操纵柱死死压向胸口。巨大的过载令他的肩部韧带撕裂,剧痛几乎让他松手。他咬牙盯住仪表,尽量克制动作幅度,以免再次触发大幅俯仰。襟翼重新收起后,飞机还在振荡,他果断关掉自动驾驶,手动修正航向,将高度稳在7700米。
然而机体结构已经受损,液压系统报警亮起,氧气面罩零星脱落。刘建平判断继续飞行四小时抵达洛杉矶风险过大,必须最近距离迫降。他通过121.5兆赫国际紧急频道呼叫:“东方五八三失控过载,需立即备降,当前位置北纬51度、东经173度。”俄方、日方、加方都给出坐标,但最近的,是距离不足300公里的美国谢米亚空军基地。
谢米亚岛地处阿留申群岛西端,常年大风,跑道仅3000米,且凌晨3点灯光不足。得到美军空管答复时,刘建平沉声对副驾驶说了一句:“只有一次机会。”随即向乘客广播:“我们已获准在谢米亚降落,请大家固定好自身。”广播用了不到40秒,却像一根锚,把原本慌乱的人群稍稍稳住。
机组开始客舱检查。乘务员周丽娜捂着渗血的额角发放备用绷带。几名曾服役空军的男乘客主动帮忙扶起伤员。一位湖南女医生递上自己的工作证:“让我先看重伤的。”话音刚落,她便蹲下替一名被撞晕的男子测脉搏。机舱随即出现令人动容的接力:有人递来酒精棉球,有人用外套充当简易夹板。
20时25分,刘建平完成最后一次对准程序。风向150度,侧风16节,雨夹雪,视程不到两公里。他提前放下起落架,以减小着陆瞬间的冲击。机头俯角3度,下降率保持在-700英尺/分。客舱灯光全部关闭,仅留应急引导灯。一名男乘客忍不住问旁边的老者:“真的能落下去吗?”老人抖了下,低声回了句:“信他们。”
北京时间20时29分,也就是阿拉斯加时间凌晨3点29分,583航班主轮触地。剧烈摩擦几乎把乘客按进座椅,接地滚行约1200米后,刘建平猛踩左刹车,让机身偏出跑道中心,避免对面滑行道的油罐车。飞机最终停在28号跑道末端,美军地勤已举着强光灯排成两列。舱门打开,一股带海腥味的冷风灌入,人们才确认自己活了下来。
美方按国际救援流程分区施救。重伤的14人先被送进基地医务所,轻伤者用校车转运。令人意外的是,美军临时召集了200余名汉语志愿者,维持沟通。一位旅美华人研究员握着电话向国内报平安,“别担心,只是些擦伤”。最终统计,235名旅客中,一人颅脑损伤抢救无效,其余均无生命危险。
事故调查由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与中国民航总局联合进行。数据显示,由于襟翼意外全展,瞬间超出了机体设计过载,才引发一连串失控。值得一提的是,同型DC-10/11此前已发生过11起类似事件,但未引起足够重视。583事故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麦道公司随后发布全球紧急服务通告,停飞并整改所有涉事批次飞机。
刘建平因在失能状态下完成迫降,被授予民航局一等功。那份表彰材料寥寥数语,却记录了他锁住操纵杆八分钟的细节。同行们后来复盘时评价:“任何早一秒、晚一秒的操作,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几年后,他的肩伤仍在雨天隐隐作痛,但每当听到学生提到“谢米亚”,刘建平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那是岗位要求。”
东航583航班惊魂过去已经三十多年,事故对全球民航法规的影响早已写入教材。谢米亚基地28号跑道的尽头,如今依旧能看到一道深色刹车痕迹,在潮湿海风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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