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乒乓球拍熟练切割裹着细密白绒的豆腐块,一边混搭着生涩中文的吆喝,好莱坞演员“甜茶”(Timothée Chalamet)在中国的初行,因为这一幕极具反差感的画面,让甜茶“成都Travel”留下了极具话题性的开篇。与之一同发酵,冲上热搜的“甜茶版同款毛豆腐”,也顺势突破地域与文化边界,在海内外同步收获关注。
海外观众因为甜茶的呈现,第一次认识这种样貌特别的东方食材;国内则让这一承载着地方饮食文脉的传统风味,以轻巧而现代的方式重新走入大众视野。一块毛豆腐,就在东西方视线的交汇之间,成为一场意外却生动的饮食交互。
甜茶在中国宣传新电影期间的街头首秀,用乒乓球拍为刃,切过覆着一层柔白菌丝的豆腐,这一幕难免引人好奇:这表层带着独特绒状质感的食材,究竟是什么?
昔日寻常的一块豆腐长上“白胡须”,它便被冠以了名如其形的称号——毛豆腐。细密的白绒,并非为了哗众取宠而生。它是自然发酵悄然织就的菌丝,是时间与微生物在暗处细细商量后,赠予食材的一份意外礼物。也让东方饮食的谱系里,多了一种叫人过目难忘的风味。
甜茶在成都街头卖霉豆腐的视频,话题词“甜茶卖上霉豆腐了”,也一度冲上热搜
汪曾祺先生曾在《生活,是很好玩的》里写下:“在安徽屯溪吃过霉豆腐,长条豆腐,长了二寸长的白色的绒毛,在平底锅中煎熟,蘸酱油辣椒青蒜吃。凡到屯溪者,都要去尝尝。”汪老笔下的屯溪,是古徽州的腹地,也是雪白菌丝毛豆腐的故乡黄山。
豆腐大概是中国人手里最温顺的食材了。一块稀松平常的豆腐,食之清淡,样貌朴素,却偏偏能在国人手中变幻出迥异风味。北方人拿它炖白菜,四川人拿它泼红油,扬州人把它切成细丝吊汤,到了徽州一带,豆腐变得不再安分,它长出了一身白毛。
初见毛豆腐的人,常常被那一层白毛吓住,以为食物坏了,忍不住发问:这还能吃吗?这份因为形色特异的毛豆腐而勾连出的好奇心,恰恰变成了通往徽州地貌风土的通道。
霉香里的温柔絮语
皖南山多,水汽丰沛,常年云雾缭绕。这样的气候,人的体感潮湿、黏糊糊,但对毛霉菌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温床。
徽州先民或许是在某个梅雨时节偶然发现:搁置的豆腐并没有腐败变臭,反而长出一层细密的白毛,闻起来没有异味,在物资匮乏的时代又不忍心浪费,便尝试着丢入锅里煎炸,油温升高,白毛缩了回去,金黄色顶了上来,泛着奇香,煎好的毛豆腐,外皮焦香微脆,内里却绵软如酪。入口先是发酵带来的醇厚咸鲜,带着一点类似奶酪的浓郁脂香,细品又有豆制品本身的温润回甘,咸香不腻,越嚼越有层次。
煎好的毛豆腐
最早发明这种吃法的徽州人,不过是与微生物的一场默契配合,却歪打正着地成全了一道地域小食。水汽氤氲、空气黏稠的气候,对徽州人而言,形成了一张天然的温床。灶台方寸之间,藏着人与潮湿过招的本事,这里的人们擅长把微生物驯化为己用,把潮湿作物下的菌丝变成风味。
然而到了北方,毛豆腐又变成了一种天然“食玩”。雪厚如山,一层层叠压下来。便有人学着卖毛豆腐的摊贩,拿木板把雪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煞有介事地拿它当食材,假装下锅、煎炒,玩够了便任它慢慢融化……
油炸和铁板毛豆腐
如今的毛豆腐摊位,早已走出了徽州,不断发生着地理位置的迁移。山南水北的夜宵摊、小吃铺上,凡有毛豆腐的地方,便是一道活色生香的城市景观。在毛豆腐面前,人多少都带点孩子气,忍不住好奇张望,伸手碰一碰毛茸茸的白绒。一块豆腐串联起来的,是地理的差异,也是人间的相通,无论山南水北,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食物打交道,与风味过招。
毛豆腐的发酵妙处,是徽州人在时间、物候作用下催生出来的饮食智慧。细究里面的门道,也暗合着徽州人家在灶台上的功夫。在徽州,流传着“盐重好色,轻度腐败”的俗语,短短八字,道尽皖南山水的饮食结构,盐重,是重盐入味,便于保存;好色,是重酱色、重油亮,卖相要浓烈;轻度腐败,指的是毛豆腐、臭鳜鱼这类发酵风物的精髓,表面看着“过了火”,内里却酝酿出意想不到的鲜美。
毛豆腐属素鲜,清淡中见山野滋味。徽州人还贪一口荤鲜。鱼,本该是水乡的日常,到了古徽州,却成了稀罕物。这里曾经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特殊地貌,溪流湍急,养不住大鱼。想吃一口鱼肉,得等商人从江边挑着担子翻山越岭送进来。路途遥远,鱼没了耐心,也就没了鲜气。徽商懂得变通,用淡盐水腌制鱼肉,运输途中翻动几次,让盐分均匀渗入。运进徽州时,鱼鳃泛着红气,鱼鳞还没有脱落,乍看鱼身红光满面,气味却难消疑虑,若有若无的臭意缓缓涌出,但洗净烹制后,腥味褪去,脂香与咸鲜被彻底激发,“臭”意变成了醇厚的回甘之味,这是徽商与时间赛跑后,用时间和变通之道驯服食物的结果。
徽州名菜臭鳜鱼从腌渍到上桌的过程
从毛豆腐到臭鳜鱼,借自然风土发酵保鲜的方式,意外成就了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奇味,它们与土地巧妙碰撞,又带着流动的生存答案。然而同样是徽州人应对生活的风味智慧,刀板香里,却藏着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与毛豆腐的应急之道、臭鳜鱼的商旅变通不同的是,刀板香是在笃定的基础上,经过和缓的时间沉淀,慢慢积攒起来的家常风味。每年进入腊月,徽州家家户户便进入了杀年猪、腌火腿的仪式中去。现杀的猪肉用盐、花椒反复揉搓后,放入缸中腌制半月,再取出晾晒、风干,交给时间慢慢转化。等到肉质变得紧实,油脂香逐渐收拢在内里的时候,再切下厚厚一片,放在老杉木或者香樟木刀板上,入锅大蒸。
高温逼出丰腴油脂,香气渗入木板又回绕回肉间,一来二去,你推我让之间,便把徽派地区咸香丰腴的腊味释放出来。没有急于求成的焦躁,刀板香的诞生,源于徽州人对食材的珍惜与对时节的顺应,是安居岁月里积攒下来的踏实与富足,古人晴耕雨织地生活节律,到了徽州人家,就变成了一种冬时积蓄、劳作、沉淀,开春时节勤拿勤取,细水长流的踏实滋味。在徽州过日子,过的是一种有零有整,有掂量有计划的安居岁月。
徽菜名吃之一的刀板香
倘若把目光从徽州人家的灶台转向皖南山林深处,便能发觉徽州风味的另一层底色藏在山水之间。依偎黄山峻岭、新安碧水的优越生态,孕育了数之不尽的天然珍馐,也让厚重咸香的徽州滋味,多了一抹清鲜透亮的平衡。
出名的问政山笋,壳薄肉厚,带着山雾与晨露的清冽气息,厨人们取一截春笋切薄片,与自家腌制好的腊肉一同入了锅翻炒,不需要繁复的调味,简单的烹饪是为了守住山笋的清甜脆嫩;珍贵的石耳紧贴着黄山的悬崖峭壁生长,采耳人常年攀岩在黄山深处,腰间系着一根粗绳,背着竹筐,将绳索一端牢牢抓附在山顶的岩孔里,在深谷间寻觅着得来不易的山珍之宝。
因而到了徽州人家,如果餐桌上摆放着一碗石耳炖土鸡,便明了这是主人待客的最高礼遇。粘连着胆气与山风的石耳炖鸡,汤色清亮,清鲜之余,化在舌尖又有隐隐绰绰的醇厚浓郁,或许其中的况味,也有一份人对黄山生出的敬畏与珍视。
问政山笋入汤
一荤一素,一咸一鲜,徽州风味的两副面孔,在餐桌上尽数交汇,勾勒出完整的徽派风味体系。
顺着徽派食物一路尝过去,舌尖触到的,其实是徽州人脚下对土地风物原始的理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说法,在这里仍然可以找到朴素的解释。
“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州人自小背井离乡,闯荡四海。数百年的徽商行迹,让乡音散向各处,唯有乡味可以腌进腊肉、封进坛罐,成为远行人行走江湖的底气。过去是为了满足长途跋涉的生计需求,催生了耐存、方便携带的发酵食物。如今,徽商们用脚力和耐心丈量出的路,变成了徽州风味的辗转迁徙,走出去的不仅是徽商骨子里的坚韧与变通,也将这一抹阴差阳错的家乡至味,带去了不同的地方。食物随着人一同跋山涉水,也将徽州人家的饮食智慧融入不同的地理位置中。那段闯荡四方的日子,竟也波及了新的城市,一口滋味,成就了不同的土地。
徽州街头的特色腌菜
当人们聊起毛豆腐、臭鳜鱼时,常常要绕一个大弯,才能勾连到徽州这片奇妙的土地。那些风味早已随着徽商的脚步,在四面八方落地生根,成了许多城市夜宵摊上的寻常吃食。追溯起来,源头却要一路翻山越岭,才能绕回皖南的某个村落、某户人家。
落落大方的徽州人,并不因此介怀。他们守着自家的灶台,把山水给的一切都物尽其用。他们更在意的,是逢年过节或是清明祭祖时,与同亲同族的人,摆上宴席,围坐一桌,房梁上挂了半年多的火腿终于能和宗亲分享,丰收的告慰与土地的供养,在这桌餐饭里,吃出了绵延的情谊。
徽州家门口的饭桌
一块长着白胡须的豆腐,因为一位好莱坞明星的街头亮相,意外地闯入了东西方人视野。这大概是徽州先民也未曾预料到的事情,古老的饮食智慧在几百年后,竟成为互联网的流量中心。
但毛豆腐的出圈,终究只是一扇门。门内藏着的,是整座徽州的饮食山河。不妨就以甜茶手中的这块毛豆腐为契机,开启一场真正的徽州寻味之旅。在屯溪老街,尝一口现煎的地道毛豆腐,或者在徽派建筑里找一找宗族相聚的生活场景。一口毛豆腐,抵达的是风味背后达观坚韧的徽州情怀和生存智慧。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撰文 / 曹璐
图片提供 / 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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