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初,搬场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父亲特地买来蛋糕庆祝,母亲瘫坐在沙发上,宣布重要决定:“下次再也不搬场了!”搬场,是上海话,意思是搬家。
这次搬场的缘由,是因为住了多年的老公房像差生作答的考试卷,有各种问题,漏水、瓷砖脱落、窗户漏风、水管生锈……我们自己也快看不下去,于是决定让它焕然一新。
都说万事开头难,谁知,步步都挺难,整理打包更是累得出乎意料。网上购来几十个纸板箱,分别用马克笔按照阿拉伯数字标记,贴上白纸,写明箱子里装的物件。我的书太多,用大卷保鲜膜妥帖地包好,放进箱子,其余还未装箱的物品散落在屋子各个角落。不经意间还能发现一些“宝贝”,譬如父母结婚时的一对铝制热水瓶,母亲一直没舍得用,珍藏至今。金色的瓶身依旧簇新,手柄上还系着红色丝绸带。“哎呦,这在当时可是好东西呀!”
在母亲的“哎呦”声中,我想起十岁那年的生日,当时我们住在老房子里。生日那天,房间里拥挤着长辈与客人,桌上摆满菜。其实,除了生日,逢年过节也总有亲戚与朋友来玩,大人们的世界像与我隔着一条帘子,我并不太能理解那份热闹。我的小房间与隔壁父母的卧室仅一墙之隔,墙面上安着一扇淡青色的窗,四四方方不大也不小,垫脚站在还能容纳小孩脚尖的沙发扶手椅上,我双手扒着窄窄的窗台,脑袋紧贴在窗上。这大约是我无聊的游戏,因为那窗户是厚厚的磨砂玻璃,实则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房子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父母结婚后买下的,这之前,他们住在租借的屋子里。比起去年的经历,那时的搬场反而不那么复杂。父母关系好的同事帮了不少忙,尤其是父亲的好友赵叔,神通广大,解决了搬场的不少问题。他借来一辆小卡车,将家具等物品通通搬上去,一大堆蛇皮袋和旅行袋窝在卡车里,载着我们呼啸着开往新房。搬场成功的标志就是一连串轰轰烈烈的炮仗声,新家贴了好看的墙纸,缝纫机、电视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爷爷认识一位老木匠,于是家里也摆上了新家具。
买房那时,我五岁左右。外婆家是街面房,幸而得了拆迁的机缘,我家也就分到了这套新公房,拥有独立的煤卫空间,这在当时算是很令人振奋的事。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总有大人来做客,就连小表姐偶尔也会在某一个周末来我家住,舒服地洗个澡,而母亲总是能神奇地备上一桌热菜。
搬场后,外婆也偶尔来我家住一些时日,有位邻居阿姨是厂医,外婆的慢性病需要定期打针,这位阿姨很热心地成为打针专业户。天气好的时候,外婆会陪我去楼下的小花园,她坐在石凳上对我笑着,我则踏着三轮自行车转圈。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段时光太美好,导致我再也没学过两轮的自行车。
外婆是个能干的老太太,在不得不与外公分离多年的日子里,独自带大好多子女,她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藏着神奇的力量,可抵挡一切来势汹涌的难。
老太太也有搬场的经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搬场,用的是黄鱼车,生活物件全都放在网兜里,被单里包上衣物,家具也不多,房子换来换去无非也都是同一个区或街道,不远。黄鱼车来来回回,蚂蚁搬家一般。那时的邻居像住在隔壁的家人,黄鱼车上装不下的,或是容易碰坏的物件,他们都会手里提着,走路送去外婆的新住处。有个邻居阿婆亲手包了馄饨,待外婆搬场结束,她将馄饨下锅,邻居们笑呵呵吃得十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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