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冷气开得足,我后背的汗却洇湿了廉价西装。
对面的面试官盯着我简历,眉头越拧越紧。我绞着手指,指尖冰凉。
门开了。
我下意识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那双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
面试官站起来:“李总?”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我。
然后开口:“老董,你先出去吧。”
门关上了。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哑:“你坐,我们聊聊。”
十六年了。我攥紧手里的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01
那是高一刚开学第三天。
我抱着新课本找座位,教室后排靠窗,阳光正好。我走过去,看见桌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低着头在翻书。
他穿的那件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有块补丁,针脚很细。
“你好,我叫章小雅。”我放下书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李小军。”
就说了三个字,又低下头。
那时候我没多想。开学忙,功课紧张,班上四十几号人,谁有心思管别人穿什么吃什么。
可慢慢就发现了不对劲。
午饭时间到了,大家都往食堂跑。教室里很快空了,只有李小军还坐着,在翻课本。
“走啊,吃饭去。”我叫他。
“你先去,我不饿。”
我没勉强。
但连着三天,都是这样。
第四天中午,我没去食堂。我说落了东西,折回教室。
走廊没碰到李小军。教室也没人。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操场角落,单杠后面蹲着个人。
是李小军。
他背对着教学楼,手里拿着什么,正往嘴里塞。
我凑近玻璃,眯着眼看。
白白的。
是馒头。干馒头,连点咸菜都没有。
他就着保温杯里的白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那天下午上课,我看他低头写字,手背上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丝。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我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书页。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吕卉在客厅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传进来。
我爬起来,跑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剩着半盘红烧肉,还有一碗鸡蛋羹。
我端着出来,我妈正好抬头:“饿啦?”
“明天想带饭。”
“行,妈多给你装点。”
第二天,我带了个大饭盒。
午饭时,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我把饭盒推到他桌上:“吃吧,我妈做多了。”
他愣了愣,看看饭盒,又看看我。
“我真不饿。”
“不吃也是浪费。”
我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回来,饭盒盖子盖着,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一看,一口没动。
02
我承认,我有点生气。
不是气他,是气我自己。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小军这人,自尊心强得离谱。
有一次班上组织募捐,给山区孩子捐款。大家你十块我二十地交上去。
到他了,他站起来:“我不捐。”
全班安静下来。
班主任宋长根问他为什么。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没钱。”
宋老师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件事之后,班上几个男生背后说他“抠门”、“装穷”。他听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拳头攥得死死的。
从那以后我知道,这人不能“帮”。他不要施舍。
可我还是想帮他。
有一天下晚自习,我去楼下小卖部买水。走过班主任办公室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李小军这个月的饭钱还没交,家里说他爸腿摔了,实在拿不出来……”是宋老师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硬币攥出了汗。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做了件“坏事”。
早自习大家都在背书,李小军趴在桌上补昨晚的作业。他的饭卡就放在桌角,露了半截。
我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趁他不注意,我飞快把饭卡拿过来,夹在自己书里。
午饭时间,他翻来翻去找。
“我饭卡呢?”
“是不是忘带了?”我装作若无其事。
他皱着眉,又翻了翻书包,最后没说话,出去了。
我知道他又要去啃馒头。
我攥着那张饭卡,跑到食堂后面的充值点。
阿姨在打瞌睡。
“充钱。”
“多少?”
我狠了狠心:“五十。”
阿姨看了我一眼:“这饭卡不是你的吧?”
“我同学的,他让我帮忙。”
阿姨没多问,刷了卡。
我拿着饭卡往回走,心砰砰跳。
下午,我把饭卡放回他桌上。
“咦,找到了?”我说,语气尽量平淡。
他拿起饭卡看了看,塞进口袋。
第二天中午,我故意去食堂吃饭,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李小军站在窗口前,端着餐盘。
刷卡时,他盯着显示器看了好半天。
最后把餐盘端走了。
我坐在角落里,扒了两口饭,心里松了口气。
又有点害怕。
万一他发现是我充的呢?
03
这种事,做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不敢充太多。十块,二十块,最多五十。隔个三五天充一次。
我用的都是我妈让我买东西剩下的零钱。她开了个小超市,每天收回来好多零钱,有时候也会少几块十几块的,她也没太在意。
李小军的饭卡我再不敢随便拿了。
我找了个机会,记住了他的卡号。
每次充值前,我都得等他睡着——或者假装睡着。
有好几次,他趴在桌上睡午觉,我偷偷把饭卡从他兜里抽出来。紧张得要命,手都在抖。
充完再悄悄放回去。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应该很早。
有一阵子,他开始有变化了。
中午吃饭时,他会喊我:“走,去吃饭。”
我说“好”,跟他一起去食堂。他偶尔会多打一份菜,推到我面前:“你吃。”
我说我有的。
他说:“我请你的。”
我不忍心拒绝,就吃了。
那时候我隐约觉得,他可能知道什么了。
但我没说破。
他也没说。
有一天自习课,我翻开课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没有落款。
我看了看李小军。他低着头在写作业,耳根有点红。
我没有回纸条。
但那天放学后,我多往他卡里充了二十块钱。
高二那年冬天,他家里出了事。
他爸骑车摔了,腿骨折了,他妈本就身体不好。家里没了经济来源。
李小军开始请长假。
连着三天没来上课。
第四天,班上传开了——班长李小军要辍学了。
我坐不住了。
放学后,我跟班主任打听了他家的地址,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才找到。
他家是农村的老房子,门前的路坑坑洼洼。
他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把饭卡塞到他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
“什么意思?”
“我给你充了钱,你明天回学校上课。”
他盯着我,眼睛发红。
“章小雅……”他声音发抖,“你充了多少?”
“五百。”
他半天没说话。
“我会还你的。”他说,声音很轻。
“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我骑上车走了。没回头。
一路上风很大,沙子刮进眼里,我揉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止住。
第二天,他回来了。
04
从那以后,他变了个人。
更拼命地看书做题,上课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上厕所,还能看见他家窗户亮着灯。
高考前一个月,他递给我一个本子。
“打开看看。”
我翻开,愣住了。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三年欠的饭钱,每一笔都记着。日期、金额,精确到分。
最后一行写着:总计3684块5毛。利息按银行算。
“你什么时候记的?”
“从……第一次开始。”
我合上本子:“我不要。”
“那不行。”他认真地看着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帮我补习了那么多次,怎么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
我扯了一张纸,写下“欠条已撕毁”几个字,签名,日期,递给他。
“现在清了。”
高考那两天,我紧张得吃不下饭。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看见李小军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
“给。”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章小雅。”
“嗯?”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
我笑了笑:“好。”
我们站在校门口,吃完了那个冰淇淋。
他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
我留在省城,读了个普通的二本。
毕业那天收拾教室,我在抽屉里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3300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李小军。
我攥着那沓钱,蹲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哭了。
05
十六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结了婚,生了儿子,离了婚。
前夫张伟一开始对我挺好,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喝酒,打牌,回家就摔东西。
我跟他说,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不听。
重手下去那一刻,我死心了。
离婚那天我什么都没要,只要儿子。
他冷笑着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们那个城市小,工厂不多。
我在一家食品厂干了两年,厂子倒了。
投了不知道多少份简历,要么没回音,要么去了发现是骗人的。
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翻招聘信息,看见一家公司的招聘启事。
做客服,大专以上,待遇还行。
公司名字有点眼熟。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腾跃科技”。
没印象。
大概是在哪看过吧。我没多想,投了简历。
两天后收到面试通知。
那地方在城市新区,一栋写字楼。
我从出租屋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才到。
上楼时我觉得自己很狼狈。西装是地摊上淘的,五六十块钱,洗得发皱。高跟鞋磨脚后跟,走一步疼一下。
前台小姐笑得礼貌:“请问您找谁?”
“我来面试的。”
她让我填表,在沙发上等着。
我坐下来,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大照片。
一个男人。
西装,微笑,站在台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
那个轮廓,那个眉眼。
只是像而已。一定是像而已。
“章小雅?”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走过来,拿着文件。
“我是今天的面试官,姓董。”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看了我一眼:“进来吧。”
面试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调温度开得低,我打了个哆嗦。
董寿坐在我对面,扫了一眼我的简历,眉头慢慢拧紧了。
“你这些年……都在小公司?”
“食品厂做了两年,之前在一家超市做收银。”
“学历是……”
“省城大学,二本。”
“空窗期挺长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带孩子”,又咽了回去。
“嗯。”我只应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那个轮廓,那个眉眼……
董寿站起来:“李总,这位是面试的……”
他没听完,直接说:“老董,你先出去吧。”
董寿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多问,拿着文件出去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空气像是凝住了。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
声音有点哑。
“是我。”
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你坐,我们聊聊。”
06
我没坐下。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也没坐,就靠在桌沿上,低着头看地面。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他抬头问我。
“面试。”
“我知道面试。我是说……”
他顿了顿,好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省城?”
“六年前。”
“结婚了吗?”
“……离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不起,”他说,“不该问这个。”
我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他没回答。
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欠条”。
3684块5毛。
那一瞬间,我鼻子酸了。
“你……怎么还留着?”
“因为没还上。”他说,“我找过你。”
我愣住了。
“找过?”
“高考完我给你写过信,寄到你老家。你妈说你去省城了。我又去省城找过,找不到。”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后来你换了手机号,搬家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毕业那年,正赶上经济不好,找不到工作。我在北京租地下室,三百块一个月,连饭都吃不起。”
“最穷的时候,我兜里只剩十块钱。我看着那张欠条,想着以后一定要给你打钱。”
“我想告诉你,我李小军不是那种欠债不还的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可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你现在已经成功了。”我说。
“是。”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你呢?”
我低下头,不说话。
“章小雅,你是真来面试的吗?”
“嗯。”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一直过得不好?”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
“我可以。”
“你……”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就面试。”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
“章小雅,说一下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我愣住。
“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
“那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学。”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明天来公司报到。做我助理。”
“不用面试了?”
“你通过了。”
我看着那张名片,“李小军”三个字烫金印着。
手有点抖。
“我能不能……不做助理?”
“我想做客服。”
“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说闲话。”
他沉默了几秒。
“行。听你的。”
07
客服部在八楼。
工位挨着窗户,抬头能看见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
主管姓刘,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带我到工位,递给我一本厚厚的资料:“这是公司产品介绍,三天内背下来。”
“好。”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一个都看不懂。
那天我没去吃午饭,坐在工位上翻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吃饭了吗?”
“你是谁?”
“李小军。”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微信?”
“公司人事给的。”
“我还没吃饭,背资料。”
“先吃饭,资料不急。”
我没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在哪个工位?”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听见有人走过来。
抬头一看,李小军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
他放下就走。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盒饭,还有一瓶牛奶。
菜都是我爱吃的。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盒饭。
尝了一口。
眼睛忽然就酸了。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照顾过了。
三年了。我带着儿子,一个人撑。上班、做饭、接送孩子。连生病的权利都没有。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
走出写字楼时,外面下雨了。
我没带伞。
站在门口,正准备冲进雨里。
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走,我送你。”
李小军站在我旁边,身上也淋了点雨。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
“真不用。”
“你怕什么?怕人看见说闲话?”
我没说话。
“章小雅,”他低下头看着我,“我不是来破坏你生活的。我就是……想报答你。”
“我不需要你报答。”
“那你需要什么?一份工作?一个朋友?”
“我明白。你不想欠人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不欠我。从头到尾,是我欠你。”
雨越下越大。
“上车,我送你。”
这一次,我没拒绝。
车里安安静静的。
雨刷来回刮,一下一下,规律又沉闷。
“你儿子多大了?”
“九岁。”
“明天要不要接他来公司玩?”
“不用了,他上学。”
“那周末呢?带他出来玩呗。”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停在我家楼下。
“谢谢。”
“不客气。”
我下车,车门还没关,他又开了口。
“章小雅,你不用这么怕欠我。”
我手一顿。
“因为从十六年前开始,你不是欠我。是你帮了我。”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现在换我帮你,天经地义。”
08
日子一天天过。
我在公司待了一个月,从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变成了能独立接电话的客服。
李小军没再特别照顾我。
偶尔在电梯里碰见,点点头,说声“早”。
我反而松了口气。
但我慢慢发现一些事情。
比如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有一杯豆浆。
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比如我那份资料上,有人用荧光笔划了重点。
比如有一次加班晚了,黑车司机跟着我走,吓得我不敢往前走。
忽然有辆车停下来。
“上车。”
他看着我上了车,一路跟到小区门口。
“下次加班给我打电话,别自己走夜路。”
“没事,一会就到。”
“我刚谈完生意,顺路。”
我没拆穿他。
他公司跟这儿隔着半个城,顺什么路。
还有一次,公司搞团建。
大家起哄让他唱歌。
他接过话筒,唱了一首歌。
《同桌的你》。
唱到一半,他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主管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雅,你跟老板什么关系?”
“同桌。”
“就同桌?”
刘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又疼了一下。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去找他。
门开着,他在看文件。
“嗯?”他抬头。
“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给我送早餐,顺路送我回家,还有……昨天唱歌。”
他没说话,放下笔。
“章小雅,我怎么了?”
“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他说得很慢,“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
“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因为我……”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离过婚?因为你觉得配不上?”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过。张伟,对吧?”
我后退一步。
“你别管他,他……”
“他欺负你了,对不对?”
“章小雅,”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十六年前有个女孩子,傻乎乎地省零花钱,供我吃三年饭。”
“现在她遇到了难处,我也要陪着她。”
“不是施舍,不是报恩。就是……我想这么做。”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李小军,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欠你的,还不起。”
“你不用还。”
他笑了笑。
“你只要过得好就行。”
09
周末,我带着儿子去了公园。
正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章小雅,你找了好工作啊?攀上高枝了?连儿子都不让我看了?”
我手一抖。
是张伟。
“你……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你同事说的。怎么,现在发达了,就不认前夫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我儿子。下周末,你得让我见。”
我攥紧手机:“可以,但你得按规矩来。”
“规矩是你定的?章小雅,你别以为找了靠山就能横着走。他李什么军,算什么东西?”
“我查过他。不就是个搞互联网的吗?有钱了不起?你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老子养你养得少吗?”
“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
儿子抬头看我:“妈,你怎么了?”
“没事。”
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那个男人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我没接。
但他开始发短信,一条接一条。骂得很难听。
周一上班,我状态不太好。
主管让我去送文件到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正好撞见李小军。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你骗人。”
他拉着我走进他办公室,关上门。
“是不是你前夫找你了?”
“他昨天来公司了。”
我睁大眼睛:“他来公司?”
“在楼下闹了一阵,让保安轰走了。”
“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不敢。”
李小军声音很平静:“我让我律师查过他的底。他以前有过案底,打架斗殴,还欠了赌债。”
“这种人,就怕比他更狠的。”
我看着李小军,心里五味杂陈。
“你为什么要管我?”
“因为我不忍心看你受欺负。”
“李小军……”
“章小雅,你不用怕他。我会处理好的。”
“你别……”
“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我跟他不一样。他是个人渣。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也不会让他伤害你儿子。”
我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10
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
张伟后来没再来闹。
我不知道李小军怎么处理的,但他律师跟我通过电话,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让我不用担心。
“他不会再骚扰你了。”
“不客气,是我分内事。”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接送儿子。
唯一不同的是,李小军开始每周来客服部转一圈。
找主管谈工作,顺便看看我。
有时候说几句闲话,有时候就点点头。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拦住我。
“周末有空吗?”
“带你去个地方。”
周六早上,他开车到我家楼下。
我上了车,问他去哪儿。
他没说。
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乡镇中学。
门口挂着牌子:“小军希望中学”。
“你建的?”
“去年刚建好。”
他推开门,带我走进去。
操场是新修的塑胶跑道,教学楼上贴着“勤奋、自强、感恩”的标语。
“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他站在阳光下,语气很淡。
“所以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我就要建一所学校。”
“我要让那些跟我一样穷的孩子,也能好好念书。”
风吹过来,阳光照在他身上。
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蹲在操场角落啃馒头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瘦瘦的,穿着破旧校服,眼神里带着倔强。
谁能想到,他会有今天。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我。
“跟我一起做这件事?”
“什么?”
“学校缺个老师。教语文的。”
“我?”
“你当年成绩那么好,教个初中没问题。”
“我……”
“不是施舍,”他打断我,“我是认真在请你。”
“你心软,看不得人受苦。也懂感恩,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觉得你很适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工资照发,你自己决定。”
他笑了笑,转身上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飘在我脚边。
我想起那年毕业,他递给我冰淇淋时说的话。
原来他说的“找到”,不是只找到我。
是找到那个让他重新站起来的人。
是找到那个让他相信世界还值得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天。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大概,有些缘分就是这样的吧。
你以为它结束了。其实它一直都在。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两个人都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才能回头看见彼此。
我擦了擦眼角,上了车。
“我考虑一下。”
“好,不急。”
车开了很远,他又说了句话。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十六年前那个中午,没让我一个人。”
他也没说话。
车一直往前开。
路两边白杨树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座椅上跳成金色的光斑。
就像十六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们并肩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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