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满地假槟榔树,据说苏轼没有见过。请查网。
苏轼到惠州需要立即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上谢表,报告已经到达贬所,感谢皇帝不杀之恩。古代即便是赐死,死前也得谢恩,不然,家人性命难保。
苏轼有过一回教训,当年调任湖州,上神宗皇帝谢表,“语含讥讽”,吐了一些怨气,成为乌台诗案的根苗,结果在御史台被羁押103天,最后免死,贬黄州。
这回又得上谢表,苏轼下笔就知道轻重了。他写道:
臣苏轼报告皇上:我于本月二日到达惠州,已办完相关手续。皇上委曲求全,本来把臣编籍于百姓之中严加管制(而没有),那么多人弹劾臣下,必置我于死地,您恩深情重,只让我来到蛮荒之地思过,臣在文中再谢大恩。
您对罪臣行商汤宽恩,示舜帝仁怀,考虑到我们君臣多年,给予怜悯。知臣离老死日子不多,不足以费诛锄之力;降下德音,保全我在人间苟活。使残马得到遮盖,使临杀恐惧之牛不受刀斧。臣目前衰老和疾病交攻,死前不能像狐狸首丘一样瞻望我的中原,但一腔报主的精诚不泯,空留结草衔环之忠。
我在网上想找到译文,没有。在DS里倒是找到了,可是牛头不对马嘴,我再三强调只要惠州的谢表,可是译文三番杂糅进了湖州和儋州。我只有自己亲译,译得对不对,请读者朋友们指正。我知道,高手藏在民间。
话说苏轼做完第一件大事,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一家人长住哪里。关于苏轼在惠州住地,网上资料很乱。依据苏轼《迁居·并序》的序文可知,1094年十月二日到达惠州,住合江楼,16天之后,搬入嘉祐寺。在嘉祐寺住了7个月,于次年三月十九日再次搬回合江楼,住了13个月,再搬回嘉祐寺。白鹤峰新居落成于1096年六月,一家人搬进去住了。本想有自己的安居之所,不料侍妾七月初五感染瘟疫病死。有人说,苏轼在新居里实际只住了3个月就再贬海南,应该不止。精细算来,苏轼在新居里住了10个月。
啰唆了,简言之,苏轼在合江楼两次共住13个半月,在嘉祐寺两次供住7个月,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了10个月。在惠州2年7个月时间,包括进惠离惠,一共搬了6次家,人如漂萍。
不是说合江楼是官舍,被官家明令禁止苏轼居住的吗?后来怎么又进去住了13个月?苏轼不怕掉脑袋呀?
是一个人帮了忙,他叫程之才,苏轼的姑舅老表,亲姐夫。
读过冯梦龙的言情小说《苏小妹三戏新郎》吧,那里面的苏小妹,就是苏轼姐姐苏八娘的原型。活泼可爱,有男儿才情。
苏小妹新婚之夜不让新郎进房,得答对三道考题,是哥哥苏轼帮忙,秦观和苏小妹当晚才得以圆房。
我对三道考题不太感兴趣,对前面的引子却很欣赏,是兄妹二人的相互调侃:
东坡一嘴胡子,小妹嘲笑说: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小妹额头凸起,东坡嘲笑说: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
小妹又嘲笑哥哥脸长: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方流到腮边。
小妹双眼微抠,苏轼讥笑说:几回拭脸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闲话打住。苏家没有苏小妹,只有苏八娘,是长苏轼一岁的姐姐,小丈夫一岁的人妻。
程之才,字正辅,苏轼眉山同乡。生于1035年,卒年不详。
苏八娘与表哥程之才结亲,16岁嫁入外婆家,18岁那年死去,犹是人家未嫁年!
八娘父亲苏洵说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姑娘是程家虐待致死,在族谱亭落成之日,召开乡邻大会,痛骂程家,那时如果有公众号,第二天一定举国皆知。
这件事弄得苏轼的母亲两头不是人,自此之后,苏程两家仇如深海,42年“竖路”。
程之才于仁宗嘉祐年间中进士,与苏轼同朝为官,形同陌路。
这事,时任宰相章惇知道。
过岭流放苏轼,就是让他自死于惠州。可是半年后苏轼的谢表到了朝廷,证明苏轼还活着。
如何把他弄死呢?对,用借程之才之手……
程之才人格复杂,陷害过泸州知州任伋,致其丢官;诬陷过苏轼,说苏轼送父亲和妻子灵柩回四川时,贩运过私盐和苏木,后来查无此事。
是巧合呢,还是有意安排?总之,程之才被任命为广南东路提刑官,全称为广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管公安和司法,简称提刑,民间常称巡按,直接向朝廷负责,地方官闻之丧胆。
惠州是程之才的巡按范围。
据说是章宰相借刀杀人。如果真正操作起来,弄死一个苏轼,只需与当地官员一个耳语。章惇在朝廷盼望着苏轼暴死的消息。
事件没有按照这个剧本发展,相反,程之才提了礼品,来到了嘉祐寺看望得罪中的妻弟。
程提刑没带随从,一个人来到了嘉祐寺。问寺里和尚,苏东坡一家住在什么地方?和尚看来人不是普通香客,便为客人带路,来到苏轼一家人借住的三间房屋。
有人会问,被贬官员为什么要住寺庙?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官方明确规定,被贬官员不得食官粮、不得住官舍、不得签书公事。唐代甚至不得与家人告别。所以,贬官们不是住废旧的驿站,就是与和尚们挤在一起。
惊诧、落座、递茶叙话,一家人手忙脚乱。程之才站起身来,在三间房里一一看去,铁石心肠此时也软了一半: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呀,得想法子改善改善。
苏轼送表兄程之才离去,两个人的手不知何时牵到了一起。
之后,他们之间书信写了不少。因为此事敏感,两个人都随时销毁,苏轼文集才收录他俩书信7封。
我专门去了嘉祐寺。查资料时,介绍那个寺庙现在是一所小学,现在的小学戒备森严,我压根儿就没有期望能够进去,但,那个地方,还是一定得远观。
结果比我想象的好得多。的士停下,不闻书声,只见寺门大开,庙宇金碧辉煌,全是金色琉璃瓦盖顶。寺里香客不少,或跪拜祈福,或焚烧香烛,给我的印象是,香火繁盛。
原来是,小学迁走了,庙宇重建,香火盛于北宋嘉祐初年。
问几位用金纸折金元宝的妇女,不知道苏轼一家当年住在哪里,她们把手指向了苏轼与长老论禅的雕像;
问一位念经的中年和尚,干脆就说没有留下房屋遗址。在这件事上,我相信惠州方面真不会作假。
我静默片刻而归旅店。
在嘉祐寺住到6个多月的时候,惠州方面来了通知,并来了一帮人,帮助苏轼再行搬入合江楼。
苏轼心里清楚,这是表哥的指示起了作用。
这肯定是要担极大风险的,但是,年过花甲的程之才,或许想到地方官不会举报,或许豁出去了,中断42年的嫡亲,该重新联系起来了。
查程之才简介,中进士,为官多地,诗文题字,记录得清清楚楚,逝于何年,晚景如何,却记载缺如。
资料是这样说的:“目前仅能根据史料推断他大约生于公元1035年,但关于他去世的具体时间,正史和工具书类资料均未记载。”
据说,程之才没有完成章惇交给的任务,章惇大为光火……为这事,程之才可能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处分。
于是,一个新的阴谋,又在汴梁酝酿成熟。
又是据说,章惇看到苏轼每天吃一箩筐荔枝的诗,忌恨他如此快活,又把苏轼发配到海南儋州。
章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明天请看,贬人者人亦贬之:章惇死于贬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