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那一刻,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
透过猫眼,小叔陈德贵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门外,正左右张望着停在楼下的那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十四年了,他竟然主动来找我。
"宇子,开门,小叔有事找你。"他的声音透过防盗门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客气。
我深吸一口气,手握着门把手,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四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我跪在他家门口的夜晚。
01
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父亲陈德富突然倒在了工地上。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立即手术,费用至少要二十万。那时我刚工作两年,月薪只有两千块,就算把所有积蓄掏空,也凑不够五万。
"妈,我去找小叔借钱。"我握着母亲王秀芳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汗水。
"你小叔家里条件好,他开的五金店生意不错,应该能帮上忙。"母亲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含期待。
我记得小叔陈德贵家的那栋三层小楼,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是相当气派的。他比父亲小五岁,但生意头脑更灵活,九十年代就开始做五金生意,家里早就有了小汽车。
雨夜中,我敲响了小叔家的门。
婶婶赵春花开门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耐烦:"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婶婶,我爸住院了,急需用钱,想找小叔借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叔从客厅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崭新的睡衣,脚上是高档的拖鞋。他打量着浑身湿透的我,皱起了眉头。
"多少钱?"他的语气很直接。
"二十万,我爸需要做心脏手术。"我看着他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一丝亲情的温暖。
小叔和婶婶对视了一眼,然后摇摇头:"宇子,不是小叔不帮你,实在是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都压在货上了。"
"小叔,求你了,我爸真的很危险。"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看这雨下得,要不你先回去,我们再想想办法?"婶婶在一旁附和着。
就在这时,堂弟陈强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刚买的游戏机:"爸,明天我同学生日,你说给我五千块买礼物的钱准备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02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
手术费没有凑够,医院只能进行保守治疗。三天后的凌晨,父亲握着我的手,用他最后的力气说:"宇子,要争气。"
葬礼上,小叔一家也来了。他们穿着黑衣服,脸上的表情很沉重,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功夫。
"节哀顺变啊,老二走得太突然了。"小叔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听起来很真诚。
我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母亲在一旁默默流泪,这个五十二岁的女人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宇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小叔。"他继续说着客套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堂弟手中的游戏机,想起那句"资金都压在货上了"。
"谢谢小叔。"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父亲下葬后的第二天,我就搬出了原来的房子。房子是租的,父亲生病时为了凑医药费,我已经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母亲要跟我一起住,但我知道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我在城东找了一个很小的单间,月租只要三百块,但至少有个安身之所。
"宇子,我们会好起来的。"母亲整理着简陋的行李,眼中有泪水,但更多的是坚定。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十四年后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夜晚,但也是我真正开始成长的夜晚。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刮目相看。
03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我辞掉了那份月薪两千的工作。
母亲很担心:"宇子,这样不好,至少有个稳定收入。"
"妈,我想闯一闯。"我已经想好了,要么继续这样平庸下去,要么拼一把改变命运。
我用仅有的积蓄报了一个计算机培训班,那时正是互联网开始兴起的时候。白天上课学习,晚上给人修电脑赚生活费。
第一年是最难熬的。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为了省钱,宁愿走两个小时的路也不坐公交车。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每当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要争气",我就有了继续下去的力量。
培训班结业后,我应聘到了一家小软件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但我拼命学习,主动加班,很快就得到了老板的认可。
第二年,我的工资涨到了四千。第三年,升职为部门主管,工资涨到了七千。
这期间,我几乎没有和小叔家联系过。偶尔在街上遇到,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我知道他们并不关心我过得怎么样,我也不需要他们的关心。
第五年,我跳槽到了一家大公司,工资涨到了一万二。同年,我和同事李晓君结了婚。她是个很好的女孩,知道我的过去,但从来不嫌弃我的出身。
"宇子,你变了很多。"婚礼当天,母亲看着穿西装的我,眼中满是自豪。
"是啊,妈,我们都变了。"我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婚礼上,小叔一家也来了。他们带了不薄的份子钱,脸上满是笑容,就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宇子现在真是出息了。"小叔举着酒杯,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我礼貌地和他碰杯,但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04
结婚第二年,儿子陈轩出生了。
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我在心里发誓:绝不会让他过我小时候那样的生活。
为了给家庭更好的生活,我工作更加拼命。经常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很少休息。晓君有时候会抱怨我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但她理解我的压力。
"你这样拼命工作,身体吃得消吗?"母亲心疼地看着日渐消瘦的我。
"妈,趁着年轻多挣点,以后轩轩上学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总是这样回答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八年,我被提拔为公司的中层管理,年薪达到了二十万。我们搬进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母亲也有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年,我开始有了一些积蓄。除了日常开支,每个月还能存下几千块。
这期间,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小叔家的消息。堂弟陈强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在家里游手好闲,经常找父母要钱。小叔的五金店生意也不如从前,网购的兴起对实体店冲击很大。
"你堂弟现在还是那样,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有一次,邻居王阿姨跟母亲聊天时说道。
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管不了那么多。
第十三年,我的年薪涨到了三十万。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我开始考虑买车的问题。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车啊?"轩轩经常这样问我。
"快了,儿子,快了。"我摸着他的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去年,我终于下定决心,用积蓄买了一辆白色的轿车。不是什么名牌,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那是我奋斗十四年的证明,是我对父亲最好的告慰。
05
新车买回来的第三天,消息就传到了小叔那里。
我正在家里和轩轩做作业,母亲突然接到了婶婶的电话。
"什么?宇子买车了?"婶婶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兴奋,"什么牌子的?多少钱?"
母亲看了我一眼,如实说道:"十几万吧,也不是什么名车。"
挂了电话后,母亲摇摇头:"你婶婶这人就是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情。"
我继续辅导轩轩的功课,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刚下班回到家,就看到小叔站在楼下,正围着我的车转圈。
"小叔?"我走上前去,心情复杂。
"宇子回来了?"小叔的脸上堆满笑容,"这车不错啊,多少钱买的?"
"不贵,代步而已。"我简单回答道。
"代步?这可是好车啊!"小叔摸着车门,眼中闪着某种我熟悉的光芒,"宇子现在真是出息了,想当年你爸..."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大概意识到提到我父亲不太合适。
"小叔有事吗?"我直接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侄子?"小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上楼坐坐,我们叔侄俩好久没聊了。"
我带着他上了楼。母亲看到小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客气地招待他喝茶。
"嫂子身体还好吧?轩轩现在多大了?学习怎么样?"小叔问了一连串问题,显得格外关心。
我们聊了一些家常,小叔不时地提到我的成功,夸我有出息。但我能感觉到,他是有目的而来的。
果然,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小叔突然话锋一转:"宇子,你堂弟陈强最近也在找工作,有没有什么好介绍?"
我心里一动,但表面保持平静:"小叔,我们公司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
"没关系,没关系。"小叔连忙摆手,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对了,强子最近想学开车,但是没有练手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轩轩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爷爷,我写完作业了,可以下楼玩一会儿车吗?"
"当然可以。"我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叔看着轩轩,眼中的光芒更亮了。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似乎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我坐直身体,感觉空气中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十四年了,我知道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小叔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宇子,既然你现在条件好了,这车..."
06
"车给你堂弟吧。"
小叔的这句话如同雷击,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愣住了,茶杯悬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母亲的脸色刷地变白,轩轩疑惑地看着大人们奇怪的表情。
"小叔,您说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强子现在也三十五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有了车,他找工作也方便,找对象也有面子。"小叔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反正你现在有钱,以后再买一辆更好的。"
我放下茶杯,手指微微颤抖。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跪在他家门口,雨水混合着泪水流下来,而他却说"资金都压在货上了"。
"宇子,你们都是兄弟,应该互相帮助。"婶婶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楼了,正站在门口,"当年你爸的事情,我们也很伤心,但那时候确实没办法。现在你成功了,也应该拉兄弟一把。"
"没办法?"我站起身来,声音开始颤抖,"当时你们给陈强买游戏机的五千块钱是哪来的?"
小叔的脸色变了:"宇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冷笑一声,"十四年了,我一直记得那个晚上。我跪在你们家门口求你们救救我爸,你们说没钱,但陈强却在楼上问你要五千块买礼物!"
"那...那不一样..."小叔结结巴巴地解释。
"哪里不一样?"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十四年来积压的愤怒终于爆发了,"我爸是你亲哥哥!你们有钱给儿子买游戏机,买礼物,却没钱救你哥哥的命!"
07
母亲想要劝我冷静,但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宇子,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小叔的脸涨红了,"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计较这些有什么意思?"
"过去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对你们来说是过去了,对我来说永远不会过去!你知道我爸临死前说了什么吗?他说让我要争气!"
我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的车:"你看到这辆车了吗?这是我十四年来拼命工作买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没有找任何人帮忙,包括你们!"
"可是现在..."婶婶还想说什么。
"现在什么?现在我有车了,你们就想要?"我打断她,"十四年前我跪在你们门口的时候,你们在想什么?现在你们凭什么认为我应该把车给陈强?"
小叔站起身来,脸上的客气完全消失了:"陈宇,你不要太过分!我们是长辈!"
"长辈?"我笑了,笑声中满是讽刺,"十四年前我最需要长辈帮助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想起来你们是长辈了?"
轩轩被我们的争吵吓到了,躲在母亲身后。母亲抱着孙子,眼中含着泪水。
"妈,您带轩轩回房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母亲点点头,带着轩轩离开了客厅。现在只剩下我和小叔一家三口。
"陈宇,你要记住,强子是你弟弟!"小叔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弟弟?"我冷笑道,"十四年前,当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在干什么?玩游戏机!现在三十五岁了,还在家里啃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你..."小叔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逼视着他,"小叔,我问你,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陈强,你会不会砸锅卖铁也要救他?"
小叔愣住了。
"会吧?"我继续说道,"因为他是你儿子。但是我父亲,那个和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在你眼里连五千块钱都不值!"
08
小叔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宇子..."他的声音小了下来,"当年的事情,小叔也有苦衷..."
"苦衷?"我摇摇头,"小叔,十四年了,我早就不恨你们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你们可以走了。"
"宇子,你不能这样对待长辈!"婶婶还在据理力争。
"我怎么对待你们,取决于你们当年怎么对待我们。"我的声音很平静,"当年你们选择了冷漠,现在就不要指望我的热情。"
小叔看着我,眼中有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叹了口气:"宇子,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我点点头,"我变得不会再跪着求人,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不会再被所谓的亲情道德绑架。"
我看着他们,心情突然轻松了许多:"小叔,有句话我想对你说十四年了。"
小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当年你们不借钱给我爸治病,我可以理解,毕竟那是你们的钱,你们有权利选择怎么花。但是现在,这辆车是我自己买的,我也有权利选择给谁。"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十四年的话:"陈强要车?让他自己挣钱买去!"
小叔一家面面相觑,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下楼离开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心中的重担终于卸下了。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轩轩已经睡着了。
"宇子,这样做会不会..."母亲有些担心。
"妈,有些账该算清楚了。"我握住母亲的手,"爸在天之灵如果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母亲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上班。路过小叔家门口时,看到他正在浇花。我按了按喇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跪,没有求人,只有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十四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我用自己的方式,为父亲,也为自己,找回了失去的尊严。
车窗外阳光正好,我知道,新的生活刚刚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