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对象是‘人’而非机器,师生之间应相互尊重、人格平等。”
作者 | 本报记者 万景达
2025年最后一个星期一,山东省某乡镇中学学生小红(化名)来到学校,不出意外地,她和班里接近半数的女生被拦在教室外——班主任让她们把头发剪短再回来上课,这一要求上周五放假时已经对她们反复强调过了。
小红又哭又闹,为了上学她最终还是剪短了留了6年的长发。
该班班主任告诉记者,她从初中开始就被迫剪短发,直到大学才有机会把头发留长,“现在我又要求我的学生重复我的经历了”。
“加码”“一刀切”合理吗
2004年执行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修订)》要求学生“穿戴整洁、朴素大方,不烫发,不染发,不化妆,不佩戴首饰,男生不留长发,女生不穿高跟鞋”,并未对女生具体的发型、头发长度作统一的规定。
然而,许多学校在该规定上自行“加码”,“一刀切”强制要求女生留短发或规定发型。
学校为何会作出这样的规定?一种主流的论调是女生留长发会影响学习,导致攀比、早恋等行为。
“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发型以后有的是时间弄。”许多家长和教师如此认为。
在这样的审视中,发型往往与学生的身份、成绩、品德挂钩。
然而,记者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不少学校女生表示,留短发不仅需要每天打理,运动时还会粘到脸上,写作业时头发经常“呼在脸上,挡在眼前,更是麻烦”。还有女生说,留短发或留学校规定的发型会让自己觉得“变丑”,产生自卑感。
在魅力教育集团总校长曾军良看来,“学生样”应是青少年在成长阶段所展现出的精神气象与人格状态。将“学生样”窄化为外貌统一是教育思维的简化与育人维度的萎缩。过度聚焦“头发长短”反而可能模糊了“灵魂丰盈”这一更重要的教育目标。
“教育的对象是‘人’而非机器,师生之间应相互尊重、人格平等。”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指出了部分学校强制统一发型的深层逻辑:这是一种“服从式”的教育观念,核心是要求孩子“听话”,服务于“除了成绩,其他方面都不要表现”的应试教育目标。
爱美是人的天性,违反这一天性就会遭到反抗。记者注意到,类似小红这样故意不理发进行“软反抗”的学生不在少数,有的则更为激烈。日前广为流传的一段视频中,重庆市垫江县一名中学生因拒绝剪发,遭教师当众按在地上强制剃发。
“学校对于学生发型的分类背后,意味着一种身体的规训与身份秩序的安排。”宁波大学教授熊和平和学生王睿曾撰文提出,学校制定名目繁多的发型管理策略是为了实现学生的心灵集体化,双方之间的控制与抵触体现了身体的公共性与审美的主体性的较量。
学校权力的边界
关于头发的争论并非新现象,上述石家庄的这所中学表示,强制学生留短发是十几年来的传统。
这样的“传统”正在被此前未施行的学校逐步建立。去年开学季,全国多地中学不约而同发布严格的“发型令”,引发社会争议。其中核心问题之一是学校是否有权力强制学生留特定发型。
熊和平、王睿指出,中小学阶段尤其是义务教育阶段,教师对中小学生包括发型在内的身体美学形象的规训具有义务性、基础性。
“学校管理行为属于公权力运行范畴,应遵循‘法无授权即禁止’的原则。”在华南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王燕玲看来,学校对学生的管理权应以教育教学秩序维护为限,对学生发型进行统一强制要求并不属于维持教学秩序所必需的措施,亦非国家法律明确授权的事项,违背教育规律与未成年人保护原则,存在侵权或行政违法的风险。
不同于学校大规模自行“加码”,教育行政部门对此多持反对意见。如河北定州市教育局曾叫停定州文昌中学对新生发型作出统一要求的做法。
追求的是“静默的整齐”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校对发型的管控开始从“提倡”变为“强制”。
曾军良认为这一转变反映出当下教育管理中三个深层次的矛盾:管理效率与育人效果之间的矛盾,集体规范与个体多样性之间的矛盾,传统管控模式与现代教育理念之间的矛盾,“当教育管理开始依赖‘强制’来维持表面秩序,往往意味着深层育人方式的匮乏”。
人民网·人民数据人民德育专家委员会顾问王玥说,把管理的便捷性放在学生个性化发展前,折射出育人目标认知存在偏差。
记者注意到,以发型为代表,近年来部分学校对学生高度统一、服从的要求已经延伸到服饰、行为方式、思维等方面。
储朝晖认为,这样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教育工作的范畴,正在使部分学生养成被动型人格和孤立型人格。作为例证,他指出越来越多的学生难以走进恋爱。“学生受这种模式潜移默化,‘思不出其位’,教育就没办法培养国家真正需要的创新人才。”储朝晖解释道,人的创新能力与情感、人格等的自主性相关,从外部施加力量,过度要求学生的一致性会使他们的天性湮灭,进而难以催生创新力。
曾军良表示,一方面他们在潜意识中将“服从”等同于“教养”,将“一致”误解为“集体主义”;另一方面在“不出事逻辑”下,统一管理被视为最安全的“免责路径”。“它追求的是‘静默的整齐’,而非‘蓬勃的成长’。”曾军良说。
人民网·人民数据人民德育专家委员会秘书长吴迪指出了这种管理模式的风险:忽视学生自我认同需求,缺乏心理疏导,容易形成“控制—逆反”恶性循环。
随着教育发展走向小班化、个性化,这种对“统一性”的过度依赖有望减弱。哈尔滨新区第一学校副校长吕桂香认为,未来的教育应更加关注个体需求,将管理的重心从简单的“管住”转向深度的“培育”。
人是制度的中心
“人是制度的中心,制度为人服务,而不是相反。”熊和平、王睿提出,无论学生的发型,还是诸如服装配饰、课堂姿态、课程礼仪等其他方面的身体要求,一方面需要用教育制度加以规范,另一方面需要考虑民间习俗、地域文化、美学体验等精神元素对审美解释权的合理诉求。
从教多年的浙江省宁波市第四中学德育处副主任骆海军认为,教育要在规训和自由中找到平衡,更关注学生的内在品格。作为该理念的贯彻者,2020年初宁波四中从原来规定发型的做法改为“倡导”和“建议”,尊重学生的差异性。
在不少学校,建立更加民主、平等、开放的多方参与协商机制正广泛受到好评。
“关键在于如何用孩子能接受的方式引导。”北京市陈经纶中学教育集团校长刘雪梅表示,学生发型问题需要家校社三方相互理解、配合、支撑,形成合力,“把育人工作做到孩子的心上”。
“管理痛点”也是“育人契机”。曾军良认为,发型管理本身可视为微型教育现场,可以组织学生、家长、学校三方听证会,将“学校规定”转化为“社区公约”;开设“仪容仪表与自我表达”主题课程,探讨个人审美、社会规范与文化传统的关系;建立学生代表参与的动态评估机制,定期对相关规定进行合理性审议。
“当我们把学生视为规则的共同制定者而非被动执行者,规范便不再是压制,而成为公民素养的实践课程。”曾军良说。
小红的班主任说,她希望给予孩子更多的权利,“找机会大家坐到一起,商量商量头发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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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
编辑 | 白衣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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