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一条女性博主的短视频,标题就是《当家庭主妇的“自由”》,博主就是从这个议题谈起:女性主义该不该捍卫女人做家庭主妇的权利。她的答案是,不该。
她的理由是,“自由选择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在面临不同选择时,社会都会推着女性往其中一条路上走。她列举的第二个理由是,每当有女性坚持不婚、不育、保持独立工作或有独立财产的任一选择,当未来有女性想选这样这条路时,“这条路上至少还有别人”。
她主张不要与激进女权主义割席,因为现在的女性权利,往往是由激进女权主义斗争来的。她把女权斗争过程形容为在上坡路上骑自行车,简单来说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当下对家务劳动并没有在社会文化和法律上得到承认和保护,这是选择做家庭主妇,“只是给旧的价值观添加话语权……没有抬高女性整体生存空间的天花板。”最后,她表示女性选择做家庭主妇,“可以理解包容,但不会支持喝彩。因为捍卫女性做家庭主妇的权利,绝对不是当下最要紧的斗争”。
看完这条视频,我愈发坚定,绝对不再自诩为“男性女权主义者”,尽管我依然会在生活中尊重女性、主张平权、为一切涉嫌性别不公的现象发声。
我日益发现,女性主义在当前语境中已经不再是一次思潮,而变成了斗争。斗争,便意味着有敌人,要你死我活。大多数女性主义者,却没有在事先厘清敌人的范畴,把男权社会、男权观念、男性群体、男性个人混为一谈,几乎将性别作为唯一划分敌我的标志。身份政治融入这场斗争之后,选择权就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就像这位博主所主张的,她在结尾处说“理解包容”,但开头的引子却是“不该捍卫女人做家庭主妇的权利”。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观念,因为捍卫女性个体的任意合法权利,不是女权问题,而是更底层的人权问题。女权,只有在平权和人权的范畴内才真正有效,当部分女性主义者拒绝捍卫家庭主妇的权利,已经在言语上将这种权利排除在基本人权之外,因为任何一项基本人权都应该捍卫,包括选择成为家庭主妇。她用理解包容来找补,却已经把“做家庭主妇的选择”排除合法权利的范畴,也无形中把选择当家庭主妇的女性排除出“自己人”的范畴。也就是说,塑造出一个女权高于人权冲突的观点,并用斗争思维将其合理化。
从前,有激进女权将走进婚姻的女性称之为“婚驴”,著名的papi酱也曾因孩子冠夫姓而备受攻击。这种极端地、剥夺女性个体自由的言论,恰恰源自这类“拒绝捍卫女性当家庭主妇的权利”的观点。
当女性解放有了标准答案,便走向了男权社会的翻版。
基于人权和平权的女性主义,本应以“鼓励和支持”的方式,创造更多选择。就像有女性选择不婚不育,她们受到社会压力的时候,我们有更多的支持和保护,让她们免于被建构的羞耻和恐惧。其实男性也有被催婚催育的压力,这本身不是个性别问题,而是观念与权力问题。
当女性走入职场,保持财务独立,我们更应该鼓励以为榜样,少问那些“工作与家庭如何平衡”的蠢问题,而是将她们的个体路径变成更广泛的方法论,为女性创造更多选择。
女性主义本可以提示人们关注那些不经意的偏见与刻板行为。比如在家里男性可以选择坐着小便,比如商家卖卫生巾的时候可以不用黑色包装袋,比如不再有荡妇羞辱,不再把月经变得不可言说。
但这不代表要通过细节展开一场“斗争”。比如男性如果不坐着小便就成了敌人,比如商家用黑色塑料袋包装卫生巾就被批判,比如把观念保守的人都一杆子打成敌人。
斗争,意味着一种“战时状态”,所有的议题都要为此让路。在这位博主的价值排序中,“捍卫女性成为‘独立女性’的权利”比“捍卫女性当家庭主妇的权利”更紧急。但是,如果把性别议题激化为斗争,将造成对其他不平等议题的遮蔽,比如经济、战争、族裔、阶层等等等等。事实上,不平等议题往往是复杂且互相嵌套的,举个例子,如今所谓男色时代,当女性成为消费主体,男性的身体是否就可以被客体化或他者化?一个握有权力的女性上位者,是否会剥削或压迫一个底层男性?
最终,我们会发现所谓性别议题的底层,是权力造成的不平等。
男权社会的根本问题,是因为文化观念、社会制度等造成男性主体处于权力上位。这不代表男性全体是恶的,也不能推导出男性个体都是既得利益者。
在平权过程中,痴迷于树敌和斗争,恰恰是部分激进女权的痼疾。真正的权力不分性别,真正的理性也无关男女。一些女性掌握权力后,疯狂不逊于男性,用理性来推动平权的过程中,也未必要执着于性别立场。
女性运动在当下的异化,正体现在这种纯化和激进中。她们排斥男性,包括像我们这种曾经自诩女性主义的男性,维舟老师如此温和渊博的学者尚要承受抨击。她们甚至开始排斥女性,从婚驴的蔑称,到“不该捍卫女性成为家庭主妇的权利”主张,正如维舟老师所说,“要求组织内部的极度纯化和动机的完全纯良,这既难以验证,到最后也可能适得其反”。这句话如同谶语一般,正发生在当下的女性主义群体中。
回到最初的议题:女性主义,该不该捍卫女性做家庭主妇的权利。我的答案也很明了:应该。只要她们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没有被威逼胁迫、没有被强制灌输唯一答案而不知道有其他选择、没有被剥夺其他选择的权利,女性的一切选择权利都应该被捍卫。
我终于发现,自己不该自诩为女性主义者。因为我主张在人权和理性的尺度上来审视性别议题。记得此前写过一篇《》,用意是警惕把女性概念裹进消费主义陷阱,让女性支付更高的经济成本;拒绝制造新的性别风险,防止不轨男性到全女酒吧、全女民宿、全女社区施暴;更不愿以这种方式强化性别区隔和认同,制造对立。尤其核心的是,这种模式不符合经济规律,大幅提高交易成本,也必然衰落。我以为自己足够中立甚至偏向于女性主义立场,不料遭到不少女性的围攻谩骂。一气之下我写了篇《》,厌女的字样瞬间刺激了更多人的神经,后台和评论区恨不得把我踏上一万只脚。
冷静下来想想,用“厌女者”这样的表述的确不妥,有情绪化的问题,再此正式道歉。同时,尽管我依然会践行自己的,但也放弃了男性女性主义者的自我认知,还是回归人的基本权利上来,性别议题中不再预设立场和阵营。因为,我要捍卫的权利,不局限于女性或男性,因为我想活在一个家庭主妇不被批评、家庭煮夫不被嘲笑,性别不成为问题和立场的世界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