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万余人次,从上海、杭州、北京等城市,涌入皖南一座小镇卫生院。他们大多拿着一线医院的病历,最终却在一张几百元处方前,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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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黄昏:限不住的号

黄山市中医院四楼,周六下午三点。
走廊挤满了人,空气里浮动着草药香与低声絮语。门楣上“新安民间中医诊疗中心”的铜牌被磨得发亮,诊室门虚掩。预约屏显示“限号40,已满”,仍有不肯散去的身影,攥着病历袋,眼神里是赶了几百里路的焦灼与期盼。
门开了。一位大妈抢步上前,声音发颤:“许医生,加一个吧,从景德镇来的,就加一个……”门内的医生面容温和,看了眼墙上的钟,又望了望门外,轻轻叹了口气:“进来吧。”
这是许柳田每周一次的市中医院坐诊。限号,却总在破例。
我们约定的采访,因这络绎不绝的加号,从三点推到了五点。冬日的夕阳斜斜地透过窗棂,将最后一点暖光铺在堆满病历的桌上,才终于有了片刻清静。
他从抽屉里取出几本笔记本,封面已磨损。翻开,不是艰深的医理,而是一个个姓名、日期时辰、简短的病程与结局。“这是去年一年的,”他指尖拂过纸页,“疑难杂症和特殊些的病例,我都会记下来。你看,这个,杭州的,胃癌;这个,上海,带状疱疹后遗痛,痛了五年;这个,怀不上孩子,试管做了两次……”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山重水复后的柳暗花明。诊室的门,隔开了两重世界:门外是都市现代医学的困局,门内是古老中医智慧在乡土间的鲜活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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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须:山野药香与人生抉择

许柳田的医者之根,深扎在祁门县的山林土壤里。
“我爷爷是当地一位熟悉草药的乡医,”他泡上一杯祁门红茶,茶香氤氲,仿佛也带出了旧日山野的气息,“那时候,村里谁被蛇咬了,生疮长疖,都来找他。”童年的记忆里,是爷爷背上那只总散着清苦气味的竹篓。跟着爷爷爬坡过坎认草药,是假期最大的乐趣。而实际上,在被外界称为中国御医之乡的祁门,这样的中医药文化深厚之地,不少乡村都有掌握特色诊疗经验的土郎中。
“蛇出没一丈内,必有解它毒的药。”爷爷这句朴素如泥土的谚语,蕴含着中医最古老的“相生相克”之道。药性分阴阳,采药看山向:南坡的烈,北坡的缓;向阳的驱寒,背阴的清热......从小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这些中华口口相传、世代传承的无字医经,早在少年心中播下了种子。
希望能有爷爷那样的医术,像爷爷那样被十里八乡的人敬重。酷爱治病救人的许柳田顺理成章地在1987年考取了徽州卫校,系统学习现代医学。巧的是,卫校虽然教的是西医,而班主任老师方林祥却恰恰是一位中医,这为他中西医的全面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毕业分配,许柳田因学习成绩优秀,被学校作为优等生分配。有两条路摆在了他面前:县血吸虫病防治站,安稳清闲的县直单位;历口中心卫生院,偏远忙碌的乡镇一线。
在几乎所有人都毫无悬念地认为他会选择两年后就可以在县城工作且又清闲的县血吸虫病防治站时。许柳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历口。
“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血防站多好,工资高,在县城。”他笑了笑,眼神清澈,“但我学医,不就是为了看病吗?在血防站,我接触不到病人。没有病人,学了这么多东西怎么发挥作用。”
“县城不县城无所谓,只要能接触到尽量多的病人,乡镇卫生院都可以。我当时就是这么想。”
而正是这个向下扎根的选择,简单,却极具力量。也由此定下了他此后一生的基调:永远走向患者最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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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乡镇全科与岳父点化

也正是这次违反常规的选择,让他遇到了从医道路上的第二位“贵人”。
历口卫生院的日子,是清苦的,却丰饶。
一间诊室,内外妇儿,无所不包。从感冒发烧到疑难杂症,什么病人都看,“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科’磨炼,”许柳田说,“病人多,病种杂,逼着你必须快速成长,胆大心细。”大量的临床实践,将他从学校获得的骨架,迅速填充上血肉。
但他也同时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现象:一个小小的卫生院,患者来自全国各地。不仅仅是周边乡镇,也不仅仅是县城,连江西的景德镇、浮梁、婺源,本省的青阳,甚至更远地方的病人,都寻到了这个深山小镇的卫生院。
于是,他发现了。所有这些外地病人来寻找的,就是后来成为他的岳父,也是他人生的第二位导师—何震宇。
这次相识,让许柳田的医术发生了第二次质变。岳父何震宇是位沉默寡言却底蕴深厚的老中医,是新安医学的实践者。其医术高超,一直为周边百姓及被他治好的患者口口相传。而他教许柳田的方式,典型的传统师承:跟。跟在身边看,听,揣摩,领悟。
这一跟,就是八年。
岳父将一套被他视为传家之宝的的诊疗心法传给了他,核心便是“五运六气”与体质辨识的结合。这不是玄学,而是中医“天人相应”理论在个体诊疗上的深邃运用,兼顾先天体质的偏颇与当下时空气候的影响。它让诊断从一个平面,走向了一个立体的、动态的时空模型。
在岳父的点拨与海量病例的反复锤炼下,许柳田的医术完成了第二次飞跃。历口卫生院,因这对翁婿的存在,成了一个医疗传奇。岳父退养后,许柳田一人,年门诊量竟高达一万三千余人次,一半以上来自外县、外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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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疑难沉疴与百元处方

名声,随着治愈的患者,像山涧溪流,悄然汇成江河,最终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外省、外地过来找他的,大多是带着一身疲惫与一叠厚厚病历的“疑难杂症”患者。他们在各大城市、知名医院辗转多年,费用不菲,最终在患者之间的口口相传中,将希望投向这座不起眼的皖南小镇。
一位曾辗转多地求医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患者,在他的诊治下,经中医药调理后症状明显缓解,患者表示满意。患者拿着收费单76元,难以置信。
更多关于皮肤病、带状疱疹神经痛、顽固性湿疹、痤疮乃至某些内科疑难病的成功案例,堆积起如山口碑。他的处方有一个共同特点:简单,精准,价廉。他注重用药的经济性,常使用价格适中、易于获取的药材,减轻患者经济负担。
“药不对症,人参也是毒;药若对症,大黄能救命。”许柳田常这么说。他谙熟药材性情,能用最普通的药物组成最有效的方阵,这是他“简便验廉”原则的底气。
黄山知名的连锁药店华氏大药房多次邀他周末坐诊,最后,许柳田只提了一个要求:“你们药房的药价,价格要和黄山市中医院差不多。”为了确保无误,他还专门事先到药店去核对采购单,防止价格偏高。在他心中,医者仁心。医生的价值在于替病人看好病,不能只盯着赚钱。让老百姓看得起病、治得好病,才是本分。在患者身上谋求超额利润,是对医者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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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光:官方认证与乡土坚守

县城的祁山镇卫生院,在县域医疗资源丰富的背景下,一度面临发展压力。全年毛收入不到50万。县领导多次找他,希望他能带领祁山镇卫生院走出困境。
多次谢绝了多家大医院、药企橄榄枝的他,这次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他认为,这里能接触更多患者,服务更多人。
他过来当年,也就是2018年8月,大批患者随之而来。第二年业务收入就200多万元,2024年就超过780万元,祁山镇卫生院成为全县门诊收入最高的卫生院,比第2名足足高出三倍,而他个人门诊量也随着患者人数的激增飞速增长,2025年,他个人的门诊量突破22,000人次,最多一天高达100多人,创造了一个乡镇卫生院难以想象的奇迹。
患者的脚,投出了最真实的口碑。而官方与学界的认可,也随之而来......
2018年,首届医师节,被黄山市人民政府评为黄山好医生。
2022年更被评为黄山名医,来自基层乡镇卫生院的,他是唯一的一个。
入选中华中医药学会皮肤科专业委员会全国委员(这个全国性学术机构,委员大多来自顶尖医院和很科研机构、高校,他,又是唯一一个来自乡镇卫生院的)。
其他如安徽省基层名中医等荣誉,都分量极重。他不在乎,可也意味着,他的医术不仅得到了百姓的信赖,更通过了同行专家严谨的审视与认可。他从山野走来,却已站在了国家级学术舞台的中央;他身处乡镇卫生院,却与大医院的专家比肩同行。
然而,面对多家大医院抛来的橄榄枝,他始终未动。他依然守着祁山镇卫生院那间朴素的诊室。
“我的根就在这里。”他说得平淡,“只有每天面对源源不断的病人,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尤其是看着一个个疑难病症被治好,听到远道而来的患者一次次的感谢,这成就感,根本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在这里,我的心才是踏实的,我的医术才是活的。”
不少朋友乃至领导都替他“惋惜”:“老许,你这身本事,要是自己干,或者去别处,早就发大财了!” 他只是笑笑。他的“财富观”与众不同。
他合上那本写满病例的笔记本,目光沉静而有力,“是看到那些被大医院‘判了死刑’的,或者久治不愈的,经过你的手,重新有了笑容,恢复了正常生活。那种感觉……是任何金钱和地位都换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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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流量与成就感的真谛

采访尾声,夕阳已沉,诊室亮起了灯。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我们谈起他惊人的门诊“流量”,他摇摇头:“那不是流量,那是信任的重量。可能,你们认为,对我,只是一个流量,只是一个病人。但对他们本人,就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是一个备受疾病折磨的家庭,是一份将性命托付给你的期待。只有你想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站起身,送我到门口。走廊空荡,空气里草药香未散。这位将都市疑难症患者吸引而来的深山医生,又将回到他永恒的战场——那间亮着灯的诊室,那叠等待书写的处方笺,那群从远方带着希望跋涉而来的人们。
医者许柳田的故事,没有逆袭都市的剧本,只有扎根乡土的逆行。当无数人挤破头向往医疗金字塔的顶端,他甘愿沉在底部,成为最坚实的那块基石,托举起无数人生命的重量。
这或许,才是“大医至诚”在当代最动人、最真实的注脚。 (来自《黄山日报 度假旅游杂志》,作者:肖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