岘山之下,或枕畔灯前

©作者 景明军

编者按:这是一篇怀念旧友的文章,文章虽写于11年前,至今读来,令人倍感其言未远,其情愈深。十一年光阴流转,文中的悲慨与领悟非但未曾褪色,反倒像一面被岁月反复擦拭的铜镜,映照出更多当下的自己。那时在“江山留胜迹”前的哑然,如今听来,更像是生命早早敲响、却需用漫长时光去理解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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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自网络

那年,好友突患重疾,年纪尚轻,却已与癌症苦苦相争。那时的他病情愈重,时有昏迷。闻此消息,心中如压重石,默坐良久,只觉生命如此无常,朝夕之间,竟可能隔开生死。想到或许不久便要与他阴阳两别,更觉人之脆弱,如风中微烛,明明灭灭,不由人作主。

伤怀难抑时,忽然想起孟浩然的《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巾。”诗句沉静,却字字叩击在心。千载之前,诗人临江山胜迹,感怀岁月流转、人事湮灭;千载之后,我于斗室灯下,念及一人之将逝,竟也是同一种苍凉。

他在我们之中,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温和宽厚,才思清隽。若说人生如长卷,他的笔墨正该徐徐展开,染出更深的山水、更亮的云霞。他该有许多理想尚未铺展,许多温暖尚未给予家人,许多光亮尚未照到更远的地方……然而无情的病魔,却像沉默的暗潮,正一寸寸侵蚀着他生命的堤岸。那些“若他安好”的假设,如今听来,尽是无奈的回音。

生命总是令人留恋的。或许行至终点的人,已被病痛磨去了细细回望的力气;而我们这些尚且活蹦乱跳、呼吸着日常空气的人,面对一个即将止息的生命,又怎能不心生凛然?仿佛是站在一片浩渺江边,看千帆过尽,夕阳几度染红青山,顿觉“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不只是词句,更是生命面前一份深沉的哑然。

是啊,人间事总在更迭,如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不可逆转的天地法则。昨日种种,皆成过往;今日种种,亦将成为他日的叹息。时光从不为谁停留,它只是静静地、冷冷地流去。也许唯有当生命的灯火渐弱时,我们才骤然清醒,明白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是健康时的每一口呼吸,是相爱时的每一句轻语,是理想閃动时的那一簇火光。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强如孟浩然,登高望远时也不免泪湿衣襟;如我这般平凡半生,默默行走于人世,此时更觉黯然。但也正因如此,往后的日子应当如何,反而渐渐清晰:要更珍重这具尚且健康的躯体,感恩命运至今的馈赠;要更记得那些在暗处曾给予我微光的人,并将这份暖意传递出去;要更踏实地生活,更勤勉地做事——为所爱的家人,为所处的世间,发出自己虽微弱却真挚的光。

生命终有尽时,但求在终点回望,一路上不曾虚度,心中常怀温存,且为这人间,留下过一点点美好的痕迹。